藥與餓------------------------------------------,林小凡在床上躺了兩天,才能下地走動。膝蓋的傷恢復得慢——碧凝膏被摔了,只能用最普通的金瘡藥,那是蘇婉兒從藥廬順出來的次品,藥效差得多。“將就用吧。”蘇婉兒把藥瓶遞給他,眼里滿是愧疚,“我那邊的碧凝膏用完了,新的要等下個月才發。夠了。”林小凡接過藥瓶,“比什么都沒有強。”。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怎么了?”林小凡察覺到她的異樣。“沒什么。”蘇婉兒站起來,“我走了,你好好養傷。”,像是怕林小凡追問。,總覺得哪里不對。,林小凡試著去礦洞干活。,是因為不干活就沒飯吃。趙虎那個***,才不會管你是不是剛發過燒。活干不完,飯就別想吃;飯吃不上,傷就好不了;傷好不了,就更干不完活。。。,正要進去,看見一個灰袍弟子從里面出來。那不是礦上的人,看服色,是藥廬的。“你是林小凡?”灰袍弟子上下打量他一眼。“是。”
“有人托我給你帶個東西。”灰袍弟子從袖子里摸出一個小瓷瓶,在手里掂了掂,“碧凝膏,好東西啊。”
林小凡眼睛一亮,伸手去接。
灰袍弟子把手縮了回去,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急什么?”
“這是蘇師姐托您帶給我的?”
“蘇師姐?”灰袍弟子嗤笑一聲,“蘇婉兒啊?她倒是想托我帶給你的,但我憑什么幫她帶?一個外門弟子,還是藥廬打雜的,她配使喚我?”
林小凡心里一沉。
“那這藥……”
“這藥是我從她手里拿來的,但沒說要給你。”灰袍弟子把瓷瓶舉到眼前,對著光看了看,“碧凝膏,二品療傷藥,一枚要十點貢獻。你一個雜役,用這么好的藥,不是糟蹋東西嗎?”
“我膝蓋有傷——”
“你膝蓋有傷關我什么事?”灰袍弟子打斷他,把瓷瓶塞進自己懷里,“這藥我沒收了。你去跟蘇婉兒說,就說東西沒送到。”
“你——”
“你什么你?”灰袍弟子往前逼了一步,林小凡下意識后退,膝蓋一疼,差點摔倒。灰袍弟子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一個五靈根廢物,也敢跟我瞪眼?蘇婉兒也是瞎了眼,好好的丹藥往你身上糟蹋。”
他拍了拍懷里的小瓷瓶,大搖大擺地走了。
林小凡站在礦洞口,手心攥緊,指節發白。
那是蘇婉兒攢了很久貢獻點換來的藥。為了換這枚碧凝膏,她可能一個月都沒吃早飯。
現在被一個不相干的人拿走了。
他應該追上去。他應該把那瓶藥搶回來。他應該——
又能怎樣?
對方是藥廬弟子,他是雜役。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他就算追上去,也不過是多挨一頓打。藥,還是拿不回來。
林小凡靠在礦洞口的石壁上,閉上眼睛。
胸口堵得慌,像被什么東西塞住了。
那天晚上,蘇婉兒來了。
她的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
“對不起。”她坐在床邊,聲音悶悶的,“我不知道會這樣。”
“不怪你。”林小凡靠在墻上,看著屋頂的裂縫,“那個人叫什么名字?”
“張遠。”
“張遠。”林小凡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記住了。
“我會再想辦法的。”蘇婉兒抬起頭,“下個月我還能換一枚——”
“別換了。”林小凡打斷她,“你自己也要用。你三天兩頭被藥廬的人欺負,傷也沒少受。”
蘇婉兒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林小凡看著她,“你每次來,手上的傷都不一樣。上次是燙傷,上上次是割傷。藥廬的活不輕松吧?”
蘇婉兒低下頭,沒說話。
“所以別換了。”林小凡說,“你的貢獻點留著給自己用。我的傷,慢慢養,總會好的。”
蘇婉兒的眼淚掉下來了。一滴,兩滴,砸在手背上。
“可是你發燒的時候,我什么都做不了……”
“你做了。”林小凡伸手,想擦她的眼淚,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你守了我三天三夜。要不是你,我可能已經燒死了。”
蘇婉兒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眼淚。
兩個人沉默了。
月光從門縫漏進來,落在地上,像一塊銀色的手帕。
接下來的幾天,林小凡的傷口開始惡化。
沒有碧凝膏,只有最便宜的金瘡藥,藥效微乎其微。膝蓋的傷口本來就深,加上之前在礦洞里沾了灰,感染了。先是紅腫,后來化膿,最后整片膝蓋腫得像饅頭,走路都困難。
發燒又開始了。
這次不像上次那樣燒得迷迷糊糊,而是反反復復,一會兒冷一會兒熱。白天干活的時候燒得輕一些,晚上躺下來就燒得厲害。
林小凡咬著牙撐著。活照干,礦照搬,飯照吃——不,飯有時候也吃不上。
因為趙虎開始找新麻煩了。
那天傍晚,林小凡從礦洞回來,渾身疼得不行,膝蓋的傷口又開始流膿。他換了藥,想早點休息,剛躺下就聽見外面有人砸門。
“林小凡!出來!”
是趙虎的聲音。
林小凡爬下床,打開門。趙虎站在門口,身后跟著兩個雜役,手里舉著火把,火光照得院子里一片通明。
“怎么了?”
“怎么了?”趙虎冷笑一聲,伸手掐住林小凡的脖子,把他按在門框上,“靈獸谷的靈果少了三枚,是你偷的吧?”
林小凡被掐得喘不過氣:“我……我沒有……”
“沒有?”趙虎松開手,把他往地上一摔,“靈果是長老賞給咱們靈獸谷的,一共才十枚。今天一數,少了三枚。谷里就這么幾個人,不是你是誰?”
“我不知道。”林小凡從地上爬起來,“我沒進過靈果房。”
“你說沒進就沒進?”趙虎使了個眼色,身后兩個雜役沖進柴房,翻箱倒柜地搜。
林小凡站在那里,看著他們在自己的房里翻騰。破被子被扔在地上,干草被扒得到處都是,那枚劣質水靈石被翻出來,趙虎拿在手里看了看,嗤了一聲,又扔了回去。
“沒有。”兩個雜役搜完了,搖了搖頭。
趙虎皺了皺眉,走到林小凡面前,上下打量他。
“果子不是你偷的?”
“不是。”
“那你告訴我,是誰偷的?”
“我不知道。”
“不知道?”趙虎一巴掌扇過來,林小凡沒能躲開,臉上**辣的,“你住在靈果房隔壁,你不知道誰進過靈果房?”
“我每天天不亮就去礦洞,天黑才回來。”林小凡擦了擦嘴角的血,“靈果房那邊發生了什么,我真的不知道。”
趙虎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行,你說不知道,那我就當你不知道。”他拍了拍林小凡的肩膀,“但是果子丟了,總得有人擔這個責任。你是靈獸谷的人,果子丟了,你也有份。從今天起,三天不許吃飯。”
“憑什么?”林小凡抬起頭。
“憑我是頭目。”趙虎拍了拍他的臉,“憑我說你偷了,你就是偷了。就算你沒偷,我說你有責任,你就有責任。怎么,不服?”
林小凡攥緊拳頭,指甲掐進肉里。
“不服的話,你可以去找劉德告狀。”趙虎咧嘴笑了,“你看看他是信你,還是信我?”
他轉身走了,兩個雜役跟著走了。
火把的光漸漸遠去,院子里暗了下來。
林小凡站在門口,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三天不能吃飯。
第一天,林小凡還能撐。中午去飯堂,趙虎當著他的面把飯菜倒進桶里,“不好意思,今天沒你的份。”晚上去飯堂,趙虎連桶都不讓他靠近,“滾遠點,別在這兒礙眼。”
林小凡回到柴房,喝了半碗涼水,躺下。
水喝多了胃里發酸,泛上來一股苦水。他把被子蒙在頭上,忍著。
第二天,胃開始疼了。餓的滋味比疼還難受。胃像被什么東西攥住了,一下一下地絞。林小凡蜷縮在床上,額頭冒冷汗。
他去寒潭那邊喝了點水,回來的時候經過靈植園,看見地里的靈瓜,綠油油的,掛在藤上,離他不到兩丈遠。
他停下腳步,看著那些瓜。
肚子里咕嚕咕嚕叫,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撓。
他咽了一口唾沫,又咽了一口。
然后他轉過頭,走了。
不能偷。不是怕被抓,是不能開這個頭。今天偷一個瓜,明天就可能偷別的東西。人是會墮落的,一點一點,直到沒有底線。
他不能墮落。
不是為了什么大道理,是因為——
蘇婉兒信他不是凡人。
他不能讓她失望。
傍晚,林小凡在寒潭邊喝露水。
草葉上的露珠一顆一顆,晶瑩剔透。他跪在地上,低下頭,用舌頭去接。露水沾在舌尖上,涼絲絲的,帶著一點甜。但這點甜解決不了饑餓,連塞牙縫都不夠。
他接了很久,接了一肚子水,胃里脹得難受,但還是餓。
“餓”這種東西,不是喝水能解決的。
他靠在寒潭邊的石頭上,看著天空。天上有星星,一顆一顆,像撒在黑布上的米粒。他盯著那些星星,想象它們是饅頭、是烙餅、是靈米粥。
越想越餓。
他閉上眼睛,不去想了。
第三天,林小凡餓得站不穩了。
去礦洞的路上,他扶著墻走了幾步,腿一軟,差點摔倒。膝蓋的傷口又開始疼,化膿的地方裂開了,膿血順著褲腿往下流。
他咬著牙,繼續走。
不能讓趙虎看出他撐不住了。看出來也沒用,只會被嘲笑得更厲害。
“喲,還站著呢?”
趙虎的聲音從身后傳來。林小凡沒回頭,繼續走。
“三天沒吃飯了,挺能扛啊。”趙虎走到他旁邊,上下打量他,眼里帶著一絲意外,“我還以為你昨天就該求饒了。”
林小凡沒說話。
“求饒唄,求饒我就給你口飯吃。”趙虎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叫一聲趙哥,說‘趙哥我錯了’,我就讓你吃飯。”
林小凡停下腳步,看著趙虎。
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我沒錯。”他說。
趙虎的笑容凝固了。
“你說什么?”
“我說,我沒錯。”林小凡一字一頓,“我沒偷靈果,你冤枉我。我不認。”
趙虎的臉漲紅了,嘴唇哆嗦了幾下,想說什么,但又沒說出口。
兩個人對峙了一會兒,趙虎忽然笑了。
“行,你硬氣。”他豎起大拇指,“我看你能硬到什么時候。”
他轉身走了。
林小凡站在原地,攥緊拳頭。
手在發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餓。
餓得發抖。
但他沒有后悔。
第六天晚上,蘇婉兒又來了。
這次她帶了一個食盒,食盒里裝著靈米粥、白面饅頭、一碟醬菜、一碗雞湯。
“吃。”她把食盒放在林小凡面前,聲音不容拒絕。
林小凡看著那些食物,咽了一口唾沫,猶豫了一下。
“你不怕被人看見?”
“我繞了遠路,沒人看見。”蘇婉兒把筷子塞進他手里,“快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林小凡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靈米粥還是熱的,應該是剛出鍋沒多久。蘇婉兒肯定是一路小跑過來的,不然不會還冒著熱氣。
粥順著喉嚨滑下去,暖暖的,一直暖到胃里。
“好吃嗎?”蘇婉兒雙手托腮,看著他。
“好吃。”林小凡低頭扒飯,“特別好吃。”
“那就多吃點。”蘇婉兒把饅頭遞給他,“這幾天餓壞了吧?”
林小凡接過饅頭,咬了一口,忽然停下了。
“怎么了?”
“你把你的口糧省下來給我了,對不對?”
蘇婉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管那么多干什么?讓你吃你就吃。”
“婉兒——”
“吃。”蘇婉兒把饅頭塞進他嘴里,“別說話。”
林小凡看著她的眼睛,眼睛里有光,亮晶晶的。
他沒再說話,低下頭,繼續吃。
把粥喝完,饅頭吃完,雞湯也喝得一滴不剩。
蘇婉兒看著空碗空盤,笑了:“這才乖。”
“你明天別送了。”林小凡放下筷子,“趙虎那個***,要是被他發現你——”
“他發現不了。”蘇婉兒站起來收拾碗筷,“我走的那條路,連鬼都不走。”
“婉兒。”
“嗯?”
“你為什么要對我這么好?”
蘇婉兒手上的動作停了。
月光從門縫漏進來,落在她臉上,她的睫毛微微顫動。
“因為……”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因為你值得。”
她端起食盒,拉開門,走了。
林小凡坐在床邊,看著她消失的方向,月光如水。
第七天,禁食之辱終于結束了。
劉德不知道從哪里聽說了這件事,把趙虎叫去罵了一頓,然后宣布林小凡可以恢復吃飯。
“果子的事查清楚了,是隔壁靈獸谷的人偷的。”劉德靠在藤椅上,*了一口紫砂壺,“跟你沒關系,以后該吃吃該喝喝,別**了還得我賠棺材本。”
林小凡站在他面前,沒說話。
“不過你也別記恨趙虎。”劉德補了一句,“他就是那個脾氣,對誰都這樣。”
對誰都這樣。
林小凡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句話。
不,不是對誰都這樣。趙虎對別的雜役雖然也兇,但從沒有三天不讓吃飯。只有對他,只有對五靈根。
因為在這個地方,欺負一個沒有**、沒有實力、沒有人撐腰的廢物,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
“知道了。”林小凡說,“謝謝劉管事。”
他轉身走了。
那天晚上,林小凡坐在柴房里,把那枚劣質水靈石攥在手心。
靈石的光很微弱,但一直沒有滅。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開始修煉。
靈氣在經脈里緩緩流動,一圈又一圈。
他還是煉氣二層。
還是廢物。
還是在被人踩在腳下。
還是連一盒藥都保不住。
但他的雙眼,在黑暗中,亮得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