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母含淚道歉，她說了四個字------------------------------------------，臥房里傳來一陣壓低了的咳嗽。，擦干手走過去。，一只手撐著床沿，另一只手捂著胸口，臉上帶著病后那層蠟黃的底色，但眼神是清醒的。“娘，怎么起來了？錦禾……”王氏的嗓音發干，她朝蘇錦禾招了招手，“過來，坐。娘有話跟你說。”。。她盯著蘇錦禾的臉看了好一會兒，目光從她顴骨上的瘦削看到手腕上那幾道淡疤，最后落在她虎口那塊老繭上。，老人的眼圈就紅了。“這門親事，”王氏開口，聲音很輕，“是我做的主。”。“青石村沒有媒人愿意替青山說親。他退伍回來三年，那道疤——”王氏停了一下，喉頭動了動，“人都說他克妻、克人，前頭三門親事你也聽說了。沒人肯嫁。我這個當**，眼看著他二十四了，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我心里……”，用力咽了一下。“后來聽人說蘇家有個庶女，嫡母想打發出去。我就托了人去問。二兩銀子，你嫡母一口就應了。”，枯瘦的手指絞著被角，骨節都在發顫。
“錦禾，娘知道這事不體面。二兩銀子——買個人，不是娶個人。你在蘇家受了十六年苦，到了沈家，連口像樣的飯都吃不上……”
她抬起頭，渾濁的眼里掛著淚。
“娘對不住你。”
屋子里安靜下來。窗外的風從破布縫里吹進來，帶著田間那股咸澀的土腥氣。
蘇錦禾低頭看著王氏的手。那雙手比她的還瘦，指關節腫大變形，是常年操勞留下的痕跡。指甲縫里嵌著洗不干凈的泥垢。
這不是一個惡婆婆。
這是一個丈夫早亡、獨自拉扯三個兒女、病到下不了床的**親，用家里僅剩的二兩銀子給兒子買了個媳婦，然后在夜里一遍一遍地愧疚。
蘇錦禾沒有哭，也沒有說“沒事”或者“不怪您”之類的寬慰話。
她抬起頭，問了一句——
“娘，您信我能把日子過好嗎？”
王氏愣住了。
她預想過很多反應。哭、鬧、埋怨、沉默，甚至扭頭走人——前三個退親的姑娘，哪一個不是連門都沒進就跑了？
唯獨沒想到這個。
蘇錦禾的眼神很平，跟問“今天天氣怎么樣”差不多。但那股平勁兒里頭，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
像是胸有成竹。
“先解決吃飯。”蘇錦禾掰著手指頭說，“沈青山會打獵、能賣皮子，這是眼前的活錢。山上的野菜、野果能采的先采了，腌上一批換銅板。院子里那幾叢馬齒莧我看了，長勢不錯，曬干了是菜也是藥。”
“然后是地。”
“那三畝鹽堿田，不是死地。鹽堿是能治的。先挖溝排堿，再堆肥改土，趕上春播之前翻一遍，第一茬種高粱——高粱最耐鹽堿、耐旱，保守算畝產也有一兩百斤。”
“等第一茬收了，有糧有底氣，第二茬就能上稻子。”
她說得不快不慢，一條一條的，跟在地里劃線一樣清楚。
王氏聽著聽著，手就不抖了。
她不懂什么排堿堆肥，也不知道高粱為什么耐鹽堿。但這個瘦弱的兒媳婦坐在她床前，說出來的每一句話都帶著章法。
不是安慰人的空話。是真的有打算。
“你……”王氏張了張嘴，“你懂種地？”
蘇錦禾嘴角微微一動。
懂。
比這個時代任何人都懂。
但她沒這么說。她只是點了點頭：“種過幾年。”
王氏死死握住她的手，五根手指扣進她的手心，力氣大得不像個病人。
淚直接就淌下來了，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流，滴到被褥上洇開一小塊深色。
“好孩子……好孩子……”
她翻來覆去就這幾個字，說不出別的了。
蘇錦禾沒抽手。她用另一只手把王氏的被角往上拉了拉，掖好。
“您先把身子養好，其他的交給我。”
“藥的事我來想辦法，您別操心了。”
王氏點頭，使勁點，淚沒止住，但嘴角是往上彎的。
——
臥房外面，走廊盡頭。
沈青山靠著墻站著。
他沒進山。
走出院子之后他折返了一趟拿忘在柴房的繩扣，經過臥房門口時聽見***聲音——“這門親事是我做的主”——腳步就釘死了。
他站在那里，一動沒動。
他娘跟媳婦說“對不住”的時候，他的腮幫子咬得死緊，下頜骨那塊肌肉一跳一跳的。
他知道“二兩銀子”這四個字是什么意思。蘇家那個嫡母賣人，他娘花錢買人——說到底，他媳婦是被兩邊合起伙折騰到了這步田地。
他攥著那根繩扣，手背上的青筋全繃起來了。
然后他聽見了蘇錦禾的聲音。
“娘，您信我能把日子過好嗎？”
沈青山的喉結滾了一下。
她沒哭。她沒怨。她坐在那里，跟他娘說排堿、堆肥、種高粱，說得有頭有尾、條條分明。
他不知道什么叫排堿堆肥。他只知道這個瘦弱的女人被二兩銀子從蘇家賣到沈家，進門第一天沒有哭著跑，第一天早上被他用粗面糊糊打發了一頓，現在坐在他病重的娘跟前說“交給我”。
沈青山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
他把繩扣往腰間一塞，轉身朝院門走去，步子又大又急。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步。沒回頭。攥了攥拳頭，咬牙往山上去了。
今天得多下幾個套子。
——
送婆母躺下之后，蘇錦禾走出了臥房。
她在院中站定。
午后的日頭斜斜地照進來，照在半倒的院墻上，照在齊膝的雜草上，照在灶房歪掉的煙囪上。
她的目光越過院墻，落在屋后遠處那片泛白的地上。
三畝鹽堿田。
地勢低洼，鹽霜覆面，裂紋縱橫。
前世她在實驗室里跟鹽堿地數據打了五年交道。論文寫了十幾篇，田間試驗跑了三個省。比這更差的地她見過。
但從來沒有一塊地，跟她的命綁得這么緊。
九十三文。半袋粗面。一個病重的婆母。一個被全村叫煞星的丈夫。
這就是她全部的底牌。
蘇錦禾蹲下去，在腳邊的黃泥地上用手指劃了一個字。
“禾”。
禾光7號她沒來得及種進田里。
這輩子，她得親手把種子種下去。
她站起來，拍掉手上的泥，朝屋后那三畝地望了最后一眼。
等沈青山回來，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帶他下地，把那三畝田一寸一寸地重新勘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