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臺上的角兒唱到動情處，我會停下來，聽上一段。

手會不自覺地跟著比劃，腳會不自覺地踩著鼓點。

聽雨閣的老板姓陳，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子，年輕時也在戲班待過。

他看出我的底子，問我要不要登臺。

我搖了搖頭。

“嗓子還沒好利索。”

我推脫道。

陳老板看了我一眼，沒再追問。

他大概看出來了，我不是嗓子沒好，是還沒放下。

那天是個雨天。

我蹲在后院洗碗，雨水順著屋檐淌下來，打濕了我的鞋面。

洗著洗著，前頭傳來一陣喧嘩。

“沈公子來了！

快，把最好的雅間收拾出來！”

我的手一抖，碗掉進水盆里，濺了我一臉的水。

沈渡。

他來這種地方做什么？

聽雨閣是城南最不起眼的小戲樓，他那種身份的人，怎么會來？

我把手在圍裙上擦干，站起來，往后門走。

我不想見他。

我還沒準備好。

可剛走到后門口，就聽見前頭傳來一陣笑聲。

清脆的，銀鈴似的，是年輕女子的笑聲。

“沈公子，您又包場，奴家都不好意思了。”

我腳步一頓。

這聲音我認得。

是聽雨閣新來的花旦，叫陳婉娘。

模樣生得標致，嗓子也好，來了不到三個月就成了臺柱子。

陳老板說她是外地來的，父母雙亡，無依無靠。

我透過門縫往外看。

陳婉娘穿著一身水紅色的裙子，正倚在欄桿上笑。

她對面站著一個人，一襲墨色長衫，眉目如畫。

沈渡。

三年不見，他瘦了些，下頜線更鋒利了。

但那雙眼睛沒變，還是那樣溫潤，那樣好看。

此刻他正看著陳婉娘，嘴角帶著笑。

那笑，和大婚那天一模一樣。

我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喘不上氣。

陳婉娘嬌嗔道：“沈公子，您可別逗奴家了。

奴家只是個唱戲的，哪敢高攀您？”

沈渡折扇一收，輕聲道：“在我眼里，唱戲的又如何？”

陳婉娘垂下眼簾，臉頰飛紅。

我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好冷。

雨水打在臉上，冰涼冰涼的。

我轉身回了后院，把碗洗完了，又把地掃了。

手上的活一刻不停，我怕一停下來，就會想太多。

那天晚上，沈渡在聽雨閣待到很晚。

他走的時候，陳婉娘送到門口。

我躲在柱子后面，看見他從袖中取出一支簪子，插在陳婉**發間。

“婉娘，等我。”

兩個字，像一把刀，扎在我心口最柔軟的地方。

等他。

當年他也是這樣跟我說的。

芷若，等我。

我等他，等來了什么？

等來了他娶別人，等來了他忘了自己說過的話。

我靠在柱子上，緩緩滑坐到地上。

夜風吹過來，涼透了。

從那天起，沈渡隔三差五就來聽雨閣。

他來的時候，我總是躲到后院去，不讓他看見。

有時候躲不及，我就低著頭，用袖子遮住半張臉，快步走過去。

他沒有認出我。

三年了，我變了很多。

我不再穿鮮艷的衣裳，常年一身灰藍色的粗布短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