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堂的間隙，我躲在戲樓后巷啃冷饅頭。

巷口傳來絲竹聲，是前頭的花旦在排新戲。

我啃著啃著，忽然想起三年前，我也站在那個位置上，水袖一甩，滿座叫好。

可如今，我卻只是這戲樓的雜役，每日掃地燒水伺候角兒們**。

饅頭噎在喉嚨里，我灌了口涼水，繼續往后院走。

經過小花廳時，里頭傳來一陣笑聲。

“婉姑娘這身段，整個上京也找不出第二個！”

“可不是嘛，沈公子一連包了十天的場子，就為聽婉姑娘一曲《長生殿》。”

我腳步一頓。

沈公子。

我咬著唇，把心底突如其來的那點酸澀咽回去，低頭快步走過。

花廳的門半掩著，我余光掃見一抹湖藍色的裙角。

還有一雙手，骨節分明，指尖修長，正執著一把折扇，輕輕地敲著掌心。

我突然愣住了。

那雙手，我認得。

原來，這位沈公子，就是曾經與我定下海誓山盟的沈渡。

。。。。。。三年前，我還是上京最有名的春熙班的當家花旦。

師父說，我天生該吃這碗飯，嗓音如珠落玉盤，身段似弱柳扶風。

十五歲那年我第一次登臺，一曲《牡丹亭》，滿城轟動。

沈渡就是那時候來的。

他坐在二樓雅間，一身月白長衫，眉目清雋得像畫里走出來的人。

我唱到“原來姹紫嫣紅開遍”時，抬頭正好對上他的眼睛。

那一夜，他包了整個戲樓的花籃。

后來的事情，說快也快。

他日日來聽戲，場場不落。

我唱完，他就等在**，手里捧著一盞溫熱的桂花釀。

“芷若姑娘，天冷了，暖暖手。”

他說話時聲音很低，像是怕驚著我似的。

我接過來，指尖碰到他的，兩個人都紅了臉。

師父警告我：“沈家是做正經生意的，咱們戲子是下九流，你別癡心妄想。”

可少年人的心動，哪里是幾句話就能攔住的？

沈渡在春熙班聽了整整一年的戲。

春天他帶我去城外看桃花，夏天在湖心亭乘涼，秋天他替我磨墨抄詞譜。

冬天的時候，他說：“芷若，等我。

我回去跟父親說，我要娶你。”

我信了。

他真的回去說了。

然后他父親打斷了他一條腿，把他關在府里整整三個月。

那三個月里，**日等在沈府后門，從秋天等到冬天，從冬天等到開春。

終于有一天，后門開了，出來的是沈府的大管家。

他遞給我一個荷包，里頭是五十兩銀子。

“杜姑娘，我家少爺說了，讓你別等了。”

我不信。

我跪在沈府門前，從清晨跪到黃昏。

路過的行人指指點點，沈府的門始終緊閉。

最后是師父派人把我拖回去的。

“你這傻丫頭！”

師父氣得發抖，“人家是高高在上的沈家公子，你是什么？

你是個戲子！

你以為他真的會娶你？

不過是逢場作戲罷了！”

我不信。

我一個字都不信。

我等了整整一年。

一年里我照常登臺，照常唱戲。

每次唱到“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時，我都會看向二樓雅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