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落。
和十九年前他們從福利院把我領走時，簽收據的聲音一樣干凈。
門外的走廊里堆著三輛破自行車和兩袋沒扔的垃圾。
樓道燈壞了，只有手機屏幕亮著。
我靠著墻坐下來，把垃圾袋里的東西一件件摸過。
兩件換洗衣服，一條舊毛毯，一本被壓變形的筆記本。
筆記本是外婆留下的。
封皮用藍靛布包著，里面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是苗家的藥方。
我翻到第三十七頁，上面畫著那碗剛被倒掉的解藥的配方圖。
旁邊有外婆的批注：此方需蠱女之血為引，血入藥中方可解百毒。切記，藥成之后不可再制，引血用盡則解無可解。
我把筆記本塞回垃圾袋里。
隔壁門打開了，周嬸端著一盆臟衣服出來，差點被我絆一跤。
"哎喲，蘅蕪？你怎么坐地上？"
我還沒開口，樓下養母的聲音就飄了上來。
她正站在院子里跟一群鄰居說話，中氣十足，一點不像生了病的人。
"你們是不知道啊，那丫頭魔怔了。不知道從哪里學了一套煮草藥的歪門邪道，非說我和老沈中了什么毒。今天直接端了一碗毒藥進來，要不是我眼尖打翻了，我這條命今天就交代了。"
鄰居們發出驚呼聲。
"真的假的？那丫頭平時看著挺老實的。"
"老實？你沒看見她那個樣子，成天鬼鬼祟祟的。上個月我看見她半夜在廚房燒東西，煙冒得整棟樓都是味兒。"
最后這句是三樓的李姐說的。
上個月半夜我燒的是驅蟲香。因為養父母的癥狀突然加重了，我怕蟲毒擴散，連夜熬了一爐香，從他們臥室窗戶外面往里送。
第二天養母的咳嗽確實好了三天。
她還高興地去菜市場買了一只雞，說是要犒勞瑤瑤的藥起了效。
周嬸的臉色變了幾變，把臟衣服換了個手端，側身從我旁邊過去。
走了兩步又回頭，壓低聲音。
"蘅蕪，我也不知道你和**到底誰說的是真話。但我跟你講，**脖子上那塊黑印子，我前天看見了。**說是碰傷的，但那個顏色不對勁，不像是磕的。"
我渾身一激靈。
"什么黑印子？多大？什么形狀？"
周嬸被我嚇了一跳，連連往后退。
"別別別，你別問我，我就隨口一說。**現在正在火頭上，你先找個地方避避。"
她端著臟衣服快步下了樓。
經過養母身邊的時候，還停下來搭了兩句腔。
"桂芝姐你別上火，年輕人不懂事，多教教就好了。"
我隔著欄桿往下看。
沈瑤瑤正站在院子中間，手機架在三腳架上，對著鏡頭直播。
"家人們，剛才我媽情緒有點激動，大家別擔心。藥已經吃上了，爸**狀態比昨天好很多。你們看，我媽現在精神多好。"
她把鏡頭轉向養母。
養母立刻換了一張臉，慈祥地朝鏡頭笑。
"謝謝瑤瑤的粉絲們，你們的心意我收到了。我這個女兒啊，從小就孝順。"
彈幕又刷了起來：瑤瑤一家好溫馨，親生女兒就是不一樣，感動哭了。
我把垃圾袋系緊，站起來。
腿有點麻。
樓道里暗得看不清腳下的臺階，我一步一步往下走。
經過一樓養母身邊的時候，她正好在說：
"那個養女就是個災星。當年她親爹媽出事，也是因為她。誰沾上她誰倒霉。"
我停住了。
"我親爹媽到底怎么出的事？"
院子里安靜了兩秒。
養母回過頭看我，像看一只踩不死的蟑螂。
"車禍。早跟你說過了。問什么問？"
"那我爸說的命短是什么意思？"
養母的手去摸了一下耳朵上的金耳環。
"**喝多了說胡話。趕緊走，別站我家門口丟人。"
沈瑤瑤在旁邊趕緊關了直播，朝我做了個口型：你再不走我就報警了。
我提著垃圾袋往小區外面走。
背后傳來鄰居們壓低了的議論聲。
"看見沒？眼神賊兮兮的，哪像個正經姑娘。"
"桂芝養了她十九年，還不是白眼狼一個。"
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我的手機震了一下。
一個沒有備注的號碼發來一條消息。
消息只有一行字，用的是苗文。
我握著手機，整個人站在路燈底下，站了很久。
然后把手機裝回兜里，頭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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