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天光未亮透,蘇爺爺便領著一行十人,沿安平縣城的青石板路,往城東碼頭走去。,河面浮著一層薄薄的白,遠處船影憧憧,桅桿如林,在水氣里若隱若現(xiàn)。碼頭上早已熱鬧起來——赤著膊的扛夫扛著麻袋小跑過跳板,號子聲此起彼伏;船工蹲在船舷邊修補漁網,指間麻線翻飛;管事的扯著嗓子清點貨單,聲音被河風吹得斷斷續(xù)續(xù)。、桐油的氣味,還有剛靠岸貨船上新劈木料的松香。,挨個拍了拍這幫漢子的背,將人交給碼頭管事的。管事的掃了一眼,見來人都手腳齊全、身子結實,便分了位置。謝尋被安排在最外側的泊位,負責將船艙里的麻包扛上岸,堆**棚底下。,混在人群里,一袋接一袋地扛。,重量實實在在,反倒讓他許久以來第一次不用想任何事。可有些東**不住——周圍扛夫弓著腰、腳步沉重拖沓,走不了幾趟便停下來扶腰喘氣。他的步子卻不疾不徐,一趟接一趟,脊背始終打得很直,麻包從肩頭卸落的動作干凈利落,沒有絲毫多余的晃動。那不是在碼頭練出來的蠻力。那是長年累月被更嚴苛的東西打磨過之后,刻進骨頭里的節(jié)制。,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在這碼頭討生活的,沒人會多問一個扛夫的來歷。,心底卻漸漸收緊。他來這里是為了隱入人群,把從前那個做錯了事、沒護住人的自己埋掉。但身體不會撒謊——數(shù)年的習慣刻在骨子里,越是賣力,越藏不住。,碼頭管事忽然吆喝著停了工,讓眾人歇一歇腳。話音才落,不遠處青石板路的盡頭,兩頂素色小轎正往這邊來。——青布帷幔,竹骨為架,尋常富戶的用度。但轎旁跟著的丫鬟舉止規(guī)矩,轎夫的步子齊齊整整,一看便是官宦人家的體統(tǒng)。。,丫鬟上前攙扶,轎中女子卻輕輕擺了擺手,自己走了下來。,袖口以銀線繡了幾枝疏淡的蘭草,腰間系著一枚青玉佩,壓住衣擺——料子是好料子,卻不招搖,通身上下只在耳際綴了一對米粒大小的珍珠。她立在轎旁,身形纖細,頸背挺得很直,眉眼間淡淡的,沒什么多余的表情,卻也不是冷淡——更像是天生的安靜,仿佛她待在任何地方都不會喧賓奪主。,她抬手,極輕地攏到耳后。。
那股氣息又來了。
極淡,一絲一縷,像是從她衣袂間滲出來的。冷——不是河風那種冷,是滲進骨頭縫里、讓人避無可避的冷。
他太熟悉了。
他盯著那個安靜站在晨霧里的女子,腦中系統(tǒng)似乎又微弱地動了一下,發(fā)出的聲響輕得像枯葉落在水面,他甚至都沒有聽清是什么。
他不需要聽清。
許府大小姐。
沒等謝尋回過神,后頭那頂轎子的帷幔被一把掀開,那動靜比前頭利落十倍。
里頭的人自己跳了下來。
是——跳的。丫鬟手還沒伸出去,她已經穩(wěn)穩(wěn)當當踩在青石板上,裙擺晃了兩晃。是一身石榴紅的短襖配百褶裙,腰間束著條墨色織金的絳帶,掛了一枚銀絲絡子,絡子里頭不知兜著什么小巧玩意,走動時碰出極輕的脆響。
她面龐比大小姐多了兩分圓潤,眉眼靈動,目光掃過碼頭上這一群歇腳的扛夫時,嘴角微微彎起,似笑非笑——不是嫌惡,倒像是在饒有興味地打量這些她日常見不到的人。
那表情轉瞬即逝,立刻變成了一副端端正正的閨秀儀態(tài),雙手往身前交疊,下巴微微抬起,乖得不能再乖。
但凡方才沒看見她那個笑,任誰都會以為這是個被規(guī)矩養(yǎng)得極好的小女兒。
謝尋看著她,不知為何,心底浮起一絲說不清的異樣。
不對。
大小姐身上那絲冰涼的寒意,在二小姐身上——沒有。一絲一毫都沒有。
可他的直覺,偏偏比系統(tǒng)更沉、更硬地壓了下來:該留意的,是這位二小姐。
他自己也說不上來為什么。
二小姐的腳步沒停,徑直穿過歇工的扛夫堆。經過謝尋身旁時,卻忽然慢了半拍。
不是因為他攔了路——他坐在貨棚邊沿,離她足足兩步遠。是他周身那種沉靜,在一群高聲說笑、拍腿罵**扛夫中間,安靜得像一塊石頭落在渾水里。
她側頭,掃了他一眼。
年輕。和***差不多大。一身破布衣裳,肩上還印著麻包壓出的紅痕,可那張臉——不是說多好看,是太干凈了。不是沒沾灰的干凈,是眉眼之間沒有這碼頭上討生活的人慣有的東西:麻木、粗鄙、或者卑微。
他坐在那里,脊背是直的。不是刻意端著,是習慣了。
她眨了一下眼。
然后走了。
那一個眨眼之間,謝尋從她眼底捕捉到一閃而逝的東西——不是好奇,不是憐憫,是判斷。像一個人在心里給一件東西估過了價,收進了賬本。
她什么都沒有說。大小姐已走到碼頭管事那邊,正溫聲吩咐丫鬟將帶來的茶水分給工人。她的聲音不大,隔著河風聽不真切,但那語調平緩柔和,管事連聲應著,態(tài)度比先前對扛夫時恭謹了十倍。
大小姐斟了一碗茶,親自遞給一個滿頭白汗的老扛夫。老扛夫手足無措地接過來,連聲道謝。她只是微微搖了搖頭,又遞了下一碗。
謝尋遠遠看著。
那股纏繞在她身上的冰冷氣息,極淡,卻一刻未散。像是附在她衣擺上的一層薄霜——旁人看不見,他躲不掉。
大小姐遞了一圈,走到謝尋近前時,手里端著一碗新斟的茶。她抬起頭,目光落在他身上。
謝尋站在貨棚底下,粗布破衫,肩上還留著麻包壓出的紅印。可他周身有一種和這碼頭格格不入的靜——不是乞丐的畏縮,不是扛夫的粗陋。他接過茶碗的時候,動作干凈利落,指尖沒有碰她的。
大小姐多看了他一眼。
只是多看了一眼。然后將茶碗遞過去,聲音一如既往地輕柔:"辛苦了,喝碗茶歇一歇。"
謝尋垂眼接過,低聲道了句謝。茶是溫的。他端在手里,沒有立刻喝。
大小姐微微頷首,便轉身去遞下一碗。她什么都沒說。但那個多停的一瞬,丫鬟注意到了。
二小姐早已踱到碼頭邊沿,正半彎著腰,盯著一只拴在樁上的水鳥。水鳥歪頭看她,她歪頭看水鳥。然后她伸出手,像是要去逗它。丫鬟眼疾手快,一把攔住。
二小姐撇了撇嘴,收回手,背在身后,繼續(xù)一副乖巧模樣。
茶水分完了,工人們陸續(xù)起身,拍掉身上的草屑塵土,準備回去上工。大小姐將最后一只空碗放回托盤,丫鬟彎身去接。她直起腰,往前邁了一步。
就一步。
她身子極輕地晃了一下。像是踩到了不平的石頭,又像是突然有些暈眩。動作極短暫,連身邊的丫鬟都只是抬起頭,還沒來得及反應——
一只手已穩(wěn)穩(wěn)托住了她的手臂。
是二小姐。
不知何時,她從碼頭邊沿已經回到了大小姐身邊,動作快得幾乎看不出中間的路程。她臉上還是那副乖乖巧巧的模樣,嗔了一句:"姐姐,這邊地不平,我扶你。"
話音軟糯,帶著點埋怨,像是尋常妹妹擔心姐姐走路不當心。
大小姐側頭看她,微微笑了一下,輕聲應道:"嗯。"
丫鬟回過神來,連聲自責。大小姐搖了搖頭,說不礙事。
二小姐依舊挽著她的手臂,沒松。
走過貨棚拐角時,二小姐忽然偏過頭,目光越過丫鬟,往扛夫堆里落了一眼。
她在看謝尋。
只一瞬。然后她收回目光,笑嘻嘻地貼在姐姐身上,半個身子都掛上去,像只懶在了樹上的貓。那一眼落在旁人眼里,不過是個好奇的小姑娘多看了誰一下。但謝尋看清了——她看的不是他的臉,是他端著粗瓷碗的手腕以上。他的站姿。他與人保持的距離。那些他不會在碼頭上學會的東西。
他垂下眼,將碗擱在青石板上。
不是因為怕。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這身破布衣裳,遮不住多少東西。
工頭的吆喝聲重新響起,扛夫們各自歸位。兩頂素轎沿原路返回,漸漸沒入青石板路的盡頭。
謝尋站在原地,后背的汗被河風吹得發(fā)涼。
他來這里,是為了消失。把過去埋進碼頭上的麻袋堆里,把那個做錯了事、沒能護住她的人,一并爛在沒人知道的地方。可他才扛了一個時辰的麻包,就被一個小姑娘多看了一眼。
還是兩個。
大小姐遞茶時那個停頓——她一定察覺了什么。她只是不說。
二小姐那個眨眼——她不是察覺了什么。她是在記賬。
而更讓他心底發(fā)沉的,是他自己的反應。
他看見了大小姐身上那天道選中者的氣息。他看見了大小姐站不穩(wěn)的那一步。他在知夏身上見過一模一樣的事。先是氣息。然后是站不穩(wěn)。那之后不到半個月——
他不想管。他拼命告訴自己,這不關他的事。他是來躲的,不是來找事的。許府是善是惡、大小姐是死是活,輪不到一個連自己身邊人都沒護住的人來插手。
可那個叫許府的深宅大院,方才他接過那碗茶的時候,已經為他無聲地敞開了一條縫。讓他進去的不是身份,不是來歷,是他沒有辦法假裝自己什么都沒看見。
他看見了氣息。他看見了站不穩(wěn)的那一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
而這一次——他沒有知夏在身邊,他也沒有任何人可以推給。
碼頭上的工頭又在吆喝了。謝尋重新扛起一袋麻包,腳步落在跳板上,一下,一下,穩(wěn)得異常。
他沒有往轎子離去的方向看。
但他的耳朵一直在聽。
精彩片段
書名:《我是來盯著天道吃飯的》本書主角有謝尋知夏,作品情感生動,劇情緊湊,出自作者“是也不知”之手,本書精彩章節(jié):噩夢驚醒------------------------------------------“謝尋!這就是你說的辦法!這就是你所謂的保護嗎!都是你害了知夏!都是你!你根本什么都改變不了,你連自己最想護的人,都留不住!”,破破爛爛從謝尋喉嚨里漏出來,他整個人蜷縮在破廟陰冷的干草堆上,渾身冷汗浸透了破舊衣衫,眉頭死死擰著,臉頰繃著淚痕,睡得極不安穩(wěn),全是深陷夢魘的痛苦。,驟然驚醒,胸口劇烈起伏,喘著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