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格的天------------------------------------------“田吭，開門。”，田吭在黑暗里睜開眼。，是協(xié)管隊的趙四指。“開門，查戶。”，快速前往東墻角，挪開麻袋，指尖摳進第三塊隔板的縫，手腕一沉一旋，把那只油布包塞進墻洞，隔板歸位，抹平灰。，他才穿上鞋，拉開門。。，身后跟著個生臉的年輕協(xié)管。“查什么。”田吭堵在門口。“例行的。”趙四指的眼睛越過他肩膀往屋里瞟：“上頭說下四環(huán)有人私藏管制物資，挨戶過一遍。我家有什么，你比我清楚。規(guī)矩就是規(guī)矩。”那個年輕協(xié)管往前擠了半步：“讓開。”，隨后轉頭對趙四指說：“新來的？上禮拜調來的。”趙四指咳了一聲。“那你告訴他。”田吭淡淡道：“我爹肺不好，橙色天，門開久了灌風。要查，快查，別翻床。”
年輕協(xié)管的臉漲紅了：“你一個E級……”
“查吧。”趙四指按住自己搭檔的肩膀，側身進了屋。
外屋一張木板床，一口灶，一面裂了縫的公共終端屏，屏上懸著兩行字。
戶主田保國，等級E，生命點余額四十三點六。
今日孢子濃度橙色，E級居民出行請自備濾罩。
年輕協(xié)管把床板掀起來看了看，又踹了踹墻角的麻袋，一袋子廢濾芯嘩啦作響。
他皺著鼻子縮回腳。
趙四指掀開里屋的門簾看了一眼。
老田保國躺在床上，背對著門，被子隨著呼吸緩緩起伏，枕邊擱著一塊洗得發(fā)白的舊帕子。
“成了。”趙四指放下簾子，在記錄板上劃了一筆：“無異常。”
年輕協(xié)管不甘心：“就這么完了？我聽說這小子是干種子的，黑集上都叫他……”
“叫他什么？”田吭看著他。
年輕協(xié)管被這雙眼睛看得一噎。
“走了。”趙四指拽著搭檔出門，路過田吭身邊時，腳步頓了半拍，壓聲道：“三號巷今天設新卡，帶貨繞渠口。”
田吭眼皮都沒抬：“我?guī)裁簇洝！?br>“嘿。”趙四指笑了一聲。
門閂落下。
田吭站在原地聽著腳步聲下了樓，才轉身。
里屋的門簾掀開了，老田扶著門框站在那兒，臉色發(fā)灰：“查什么？”
“例行的。”田吭把他往回推：“躺著去。”
“趙四指最后跟你咕噥什么？”
“說今天菜價漲了。”
“放屁。”老田瞪他，吹胡子道：“他提三號巷了？設卡了？那你今天別去黑集了，貨壓兩天，等風頭……”
一陣咳嗽把后半句剪斷了。
老田扶著門框弓下腰去，慌忙從袖口抽出那塊舊帕子捂住嘴。
田吭一步跨過去扶住他，掌心貼上那副瘦得只剩骨架的背，從下往上推。
“吐出來，別咽。”
足足半分鐘，咳聲才停。
“沒事。”老田喘著直起腰，習慣性地把帕子往袖口里塞：“嗆著了，**病。”
田吭把他扶回床上，倒了半碗溫水遞過去。
老田喝水的時候，田吭轉身拉開床頭柜的抽屜。
藥盒里，鎮(zhèn)咳散剩最后一包。
“前天還有三包。”
“吃了。”
“灶臺底下墊著一包，我早上生火看見的。”
屋里靜了一瞬。老田別過臉去：“那藥苦得邪性，八個點一包，吃下去也就管半天。省一包，夠你兩天嚼裹。”
田吭嘆口氣，把那包藥從灶臺底下摸出來，溫水沖開，擱到老田手邊，然后抱著胳膊站在床邊。
老田瞪他，他站著。
爺倆僵了十幾秒，老的先敗了陣，端起碗一口灌下去，苦得直咂嘴：“行了吧，**。”
“嗯。”田吭接過空碗：“今天我去黑集，三粒活的灰麥出給老周，能換二十個點。湊一湊，月底帶你去三環(huán)照片子。”
“照什么片子。”老田的聲音低下去道：“五十個點起步。吭兒，爹這副老骨頭不值當，你把點數攢著，考個作業(yè)證，往上夠一夠……”
“繞渠口，我知道。”田吭打斷他，收拾家伙：“別跟灰制服對眼睛，我知道。貨再好不貪最后一趟，我也知道。”
“說一萬年你也得聽。”
“聽著呢。”
田吭把辨種鏡揣進右兜，取樣鉗別在腰后，從墻洞里取出那管灰麥貼身藏好。
濾罩掛上脖子，濾芯用到第九天了，他捏了捏邊緣的膠條，還能撐。
穹頂方向傳來一聲悠長的電子音，全區(qū)廣播落下來，配給站八點開放，E級窗口四號至六號。
“配給我順路領。”他走到門口，回頭道：“你躺著，哪兒都別去。”
“去吧。”老田朝他擺手，忽然又想起什么，開口道：“帕子擱下，我自己搓兩把就行。”
田吭的腳步停了。
“帕子在你袖口里。”他說道：“我什么時候說要拿了。”
老田的手僵在袖口上。
爺倆隔著半間屋對視。
外面的配給警報響了第二遍，隔壁的鐵門哐當哐當，孩子的哭聲滲進來。
“給我吧。”田吭走回床邊，伸出手：“橙色天，濕布招孢子，我捎去水池邊洗了晾上。”
“一塊破布。”
“給我。”
老田攥著不放。
幾秒后，那只枯瘦的手像忽然泄了力氣，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開了。
田吭捏著帕子退到外屋，背對著門簾，就著頭頂漏下來的天光，把它攤開。
下四環(huán)的天懸在三百米高處，一整面合金穹頂，是上頭幾環(huán)人踩的地板。
透光格被幾十年的孢子灰糊死了大半，只剩十七格還肯漏一點灰黃下來。
十七格的光，落在那塊洗得發(fā)白的灰布上。
痰漬的中央，洇著一絲極細的暗紅。
不是鮮血的紅，是陳了的、氧化的銹色，細得像布紋里嵌了半根紅線，不湊近看，只當是沒洗凈的舊污。
可田吭的眼睛是吃這碗飯的。
荒地上的種子一旦洇出這種血銹色，就是孢子蝕穿了種皮，咬進了胚芽。
殼還完整。芯已經開始爛。
“看什么呢。”里屋傳來老田的聲音，裝得懶洋洋的：“磨蹭到晌午，好貨讓人挑光了。”
“來了。”
田吭應了一聲，聲音和平時一模一樣。
他把帕子疊起來，一折，再折，血銹色朝里，疊成小小的一方，塞進貼身的內兜，緊挨著那管灰麥。
都是能換命的東西，現在貼著他的心口，放在一起。
他**濾罩的搭扣，拉開門，走進樓道終年不散的霉味里。
門在身后合攏。
田吭站在漆黑的樓道口，隔著衣服按了按胸前。那一小方布輕得沒有分量，壓著的地方，卻沉得像一整塊穹頂。
他快步下樓，繞開三號巷的方向，匯進下四環(huán)灰蒙蒙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