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打烊的時候，秋天的晚風(fēng)已經(jīng)涼透了。我鎖好卷閘門，從灶臺上端起煨了三個鐘頭的排骨湯，裝進保溫桶，拎著往家走。
家離超市不遠，拐過一條巷子就到。院子里黑著燈，只有西屋透出一線光，窗簾沒拉嚴(yán)，漏了一道指頭寬的縫。
我本來沒留意。是王建國的聲音把我釘在了院子里。他在笑，聲音壓得很低很輕，帶著一種我嫁給他五年都沒聽到過的溫柔。
我站到窗戶邊上，從那道縫里往屋里看。
王建國坐在床沿上，彎著腰，兩只手捧著陸瑤的臉，嘴唇貼在她嘴唇上。
那個半個月前被他從車禍現(xiàn)場背回來的女人。那個他跪在我面前說拿命救了他一條命的恩人。那個我每天端屎端尿、擦身翻背、把湯吹涼了一口一口喂到嘴里的癱瘓女人。
這會兒正閉著眼睛，嘴角彎著，一只手攥著王建國的衣領(lǐng)，攥得指節(jié)發(fā)白。
對一個據(jù)說上半身也沒多少力氣的癱瘓病人來說，這只手的勁兒大得離譜。
我拎著保溫桶的手指收緊了，鐵皮把手硌進掌心里，涼得骨頭疼。
我沒有砸窗戶，也沒有推門沖進去罵人。
我看著他們的嘴分開。陸瑤睜開眼，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王建國湊到她耳邊說了句什么，兩個人都笑了，輕輕柔柔的。
像一對真正的夫妻。
我低頭看了看保溫桶，把蓋子擰緊，理了理圍裙上的褶子，把臉上的表情收拾好了，推開了院子大門。
鐵門栓響了一聲。我故意把腳步踩重了些，一步一步走過天井，走到臥室門口，抬手用指節(jié)敲了敲半掩著的木門。
王建國臉上的笑還沒散干凈，看見我杵在門口，整張臉的肌肉猛地抽了一下，笑容卡在嘴角，上不去也下不來。
我把保溫桶往前遞了遞，笑得很家常。
「建國，排骨湯煨好了。你嘗嘗咸淡，我給咱恩人也盛一碗。」
王建國像是**底下安了彈簧，從床沿上彈起來，膝蓋磕在床頭柜角上，柜面的水杯晃了兩晃，差點砸到地上。
他站在床和門之間，身體擋在陸瑤前面，兩只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擱，最后伸到背后搓了搓后脖頸。
「你，你咋回來這么早？」
我低頭看了看手腕上那塊電子表，鎮(zhèn)上夜市買的，二十塊錢。
「八點半了，哪兒早了。」
我繞過他，走到床邊，把保溫桶放到床頭柜上，轉(zhuǎn)頭看了陸瑤一眼。她已經(jīng)把臉偏向了墻那邊，被子扯到下巴底下，一動不動。
但她耳朵尖是紅的。
「陸姐，今天排骨湯里擱了幾顆紅棗，甜口的，補氣血。」
我的聲音很溫和。
陸瑤沒轉(zhuǎn)頭，悶在被子里擠出兩個字：「謝謝。」
王建國在我身后來回踱步，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刺啦刺啦的聲響。
「錦子，我剛才那個，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轉(zhuǎn)過身，拉了把椅子坐下來，擰開保溫桶的蓋子，動作不緊不慢。
「我想哪樣了？」
王建國愣了一下。
「就是，我剛才是在給她量體溫。她說不舒服，頭疼，我尋思光用手摸看不準(zhǔn)，就用嘴試了一下。老一輩不都這么弄嗎，嘴唇比手靈。」
我把湯倒進碗里，一邊吹一邊說。
「嘴唇量體溫，是貼額頭。不是貼嘴。」
王建國的臉一陣白一陣紅，兩只手**褲兜又掏出來，反反復(fù)復(fù)。
「那是，那是角度問題，她躺著，我彎腰彎猛了，沒對準(zhǔn)。」
我沒接他的話，把湯碗端到陸瑤枕頭邊上。
「陸姐，反過來喝湯吧。建國說你頭疼，喝口熱的發(fā)發(fā)汗。」
陸瑤的肩膀僵了一下，慢慢轉(zhuǎn)過臉來。她表情已經(jīng)收拾好了，一臉的虛弱和感激。
「蘇姐，給你添麻煩了。我這身體，什么都干不了，還拖累你們?nèi)摇！?br>她的聲音輕輕軟軟的，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子楚楚可憐。
我笑了笑，把勺子遞到她嘴邊。
「說什么麻煩。你救了建國的命，咱們?nèi)腋屑つ氵€來不及。」
我喂了她兩口湯，從床頭柜抽了張紙巾，仔細擦了擦她嘴角溢出來的湯汁。然后站起身，像是不經(jīng)意似的說了一句。
「對了，今天下午鎮(zhèn)衛(wèi)生院的趙大夫打電話來了，說要跟進陸姐的康復(fù)情況。我把最近的狀態(tài)跟他說了說，他問了我一個問題，我沒答上來。」
王建國的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