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談------------------------------------------，劉回又把它打開了。，不是因為認床——這就是他的老家，這鋪炕他睡了三十多年。他睡不著是因為腦子里一直在想那只鵝。那個眼神，那個歪頭的角度，那聲短促的“嘎”，還有那個被仔細打理過的窩。每一個畫面都在他腦子里反復播放，像一段被設置了循環播放的視頻，怎么都關不掉。。他躺在劉回旁邊，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上那條裂縫。那條裂縫在燈光下顯得比白天更長，從屋頂這頭一直延伸到那頭，像一個被拉長了的人臉，嘴巴張著，無聲地喊著什么。“劉回。嗯。你睡了嗎？沒有。我也沒睡。”，面朝他們這邊，眼睛閉著，但嘴唇在動。他在說夢話，聲音含混不清，但隱約能聽出幾個字：“……別跑……給我站住……”大概是在夢里追什么東西。追什么不知道，但從語氣判斷，沒追上。。這是所有人第一次看到Coke摘下墨鏡的樣子——眼睛不大，眼窩有點深，眉毛很淡，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甚至有點困倦的年輕人。但他即使在夢里也保持著一種警覺，手放在枕頭旁邊，離墨鏡不到十厘米，隨時可以摸到戴上。，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他在刷今天的素材，一條一條地看，看得很慢，有時候一條視頻反復看三四遍才劃過去。他看到霸王歪頭的那一段，放慢了速度，一幀一幀地看。放慢之后他發現了一個細節——霸王歪頭的時候，眼睛里的光閃了一下。不是反光，是那種從里面往外透的光，像一顆燈泡在極短的時間內亮了一下又滅了。，標簽寫了個問號。“陳澤。”劉回的聲音從炕那頭傳過來。“嗯。你覺得那只鵝是不是有問題？”
陳澤把手機放下，在黑暗中沉默了幾秒。“你覺得呢？”
“我在問你。”
“我覺得……”陳澤想了想，用了一個不太確定的詞，“不正常。”
“哪方面不正常？”
“哪方面都不正常。”陳澤說，“你見過鵝自己開門的嗎？你見過鵝站在窗外看人睡覺的嗎？你見過鵝被占了窩不吵不鬧自己找地方睡的嗎？你見過鵝歪頭看人把人看得不敢動筷子的嗎？”
劉回想了一下，好像確實都沒見過。
“還有，”陳澤頓了頓，“你見過鵝發光的嗎？”
劉回坐起來了。“發光？”
“昨天晚上，你們睡著之后，我還沒睡。我刷手機刷到后半夜，抬頭看了一眼窗戶，看到窗外有光。”陳澤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一個不能讓別人聽到的秘密，“白色的，淡淡的，從窗戶外面透進來。我以為月亮出來了，但月亮在另一邊。我拉開窗簾看了一眼——那只大鵝站在柴火堆旁邊，渾身在發光。不是反光，是從羽毛里面發出來的光。旁邊那只小的站它后面，沒有光。”
屋子里安靜了。
花小龍也坐起來了。斬虍還在說夢話，完全不知道周圍發生了什么。Coke的手動了一下，大概是聽到了什么，但沒醒。
“你拍下來了嗎？”花小龍問。
“沒有。我當時看傻了。”
“你能確定不是看錯？”
“我反復揉了好幾次眼睛。”陳澤說，“光還在。后來它收了光，臥下來了，我就沒看了。我以為我做夢，但今天早上我看到它在池塘邊那個樣子，我知道不是做夢。”
劉回把被子掀開了，坐在炕沿上，雙手撐著膝蓋，低著頭。
“它到底是什么？”花小龍問。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風從窗戶紙的縫隙里鉆進來，帶著一股涼意，把炕上的熱氣一點點地帶走。花小龍打了個哆嗦，伸手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肩膀。陳澤把手機重新點亮，看了一眼時間——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開了那個文件夾，把霸王歪頭的那段視頻又看了一遍。
放慢，再放慢。霸王的瞳孔在那四分之一秒里確實閃了一下光。
他把這段視頻發給了自己的另一個微信號，備注寫的是“留底”。
“明天怎么辦？”花小龍問。
“什么怎么辦？”
“那只鵝。咱們還在這兒住嗎？還是換個地方？”
劉回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你怕一只鵝？”
花小龍被這句話噎住了。他想說不怕，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他確實有點怕。不是那種嚇得腿軟的程度，是那種你面對一個你完全搞不懂的東西時，心里沒底的感覺。他不知道那只鵝下一步要做什么，不知道它是敵是友，不知道它會不會在某個他毫無防備的時刻突然做出什么超出認知的事情。
“不是怕，”花小龍說，“是心里沒底。”
“我也沒底。”陳澤說。
斬虍的夢話忽然清晰了起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這不行……重新來……”說完翻了個身，胳膊掄了一圈，差點砸到Coke的墨鏡。Coke在睡夢中伸手把墨鏡往遠處推了推，胳膊縮回去，繼續睡。
劉回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一條縫。月光從縫隙里擠進來，在炕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院子里的柴火堆在月光下像一座小小的山丘，山丘旁邊，兩團白色的影子緊密地挨在一起。
它們睡了。
劉回把窗簾合上，回到炕上躺下來。他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那條裂縫在黑暗中幾乎看不見，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就像他知道那只鵝有問題，但他說不上來問題在哪里。
“劉回。”花小龍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已經帶上了困意。
“嗯。”
“你明天去跟那只鵝聊聊唄。你不是說認識它三年了嗎？你說話它可能聽得懂。”
劉回沒有回答。花小龍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應，呼吸慢慢變得均勻了。
劉回沒有睡。他在想花小龍那句話——你去跟那只鵝聊聊。跟一只鵝聊聊。這個提議聽起來荒唐，但仔細想想，他跟那只鵝之間好像真的存在某種交流。不是語言上的，是那種更原始的、不需要語言的東西。那只鵝看他的眼神，他看那只鵝的眼神，他們之間有一種默契，一種“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的互相理解。
三年前他把那只小鵝從鞋盒子里捧出來的時候，它就那么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帶著一種初生者特有的、對世界毫無保留的好奇。它不怕他。它把腦袋歪到一邊，用一只眼睛看他，然后輕輕地叫了一聲。那是它鵝生中的第一聲“嘎”。
從那以后，它就沒有怕過他。
它追他，但不是因為恨。它咬他，但不是因為想傷害他。它只是在跟他玩一種只有它自己知道規則的游戲。而他配合了三年，假裝害怕，假裝跑不過它，假裝每次都被追得狼狽不堪。
他以為自己是在陪它玩。現在他在想，到底是誰在陪誰玩。
炕上的人陸續睡著了。花小龍的呼嚕聲最先響起，時斷時續，像一臺老舊的發動機在勉強運轉。斬虍的夢話變成了一些含混的音節，聽不出任何意思。Coke的手始終放在墨鏡旁邊，即使在夢里也沒有離開過。陳澤最后一次點亮手機看了一眼時間——零點十三分。他把手機扣在枕頭底下，閉上了眼睛。
劉回還沒有睡。
他躺在黑暗里，聽著窗外的風聲。風比白天大了，吹得院墻上那棵老楊樹的枝條嘩嘩地響。他在聽另一個聲音——那個聲音很輕，很細，混在風里幾乎聽不出來。但他聽到了。是呼吸聲。不是人類的呼吸聲，是那兩只鵝的呼吸聲。一深一淺，一大一小，合在一起，像一首只有兩個音符的曲子。
它們在柴火堆旁邊睡覺。露天的，沒有炕，沒有被子，只有一層干草和一層灰燼。
劉回閉上了眼睛。他還是沒想明白那只鵝到底是什么，但他想明白了一件事——不管它是什么，它沒有傷害任何人。它被占了窩，沒有發火。它被搶了睡覺的地方，沒有報復。它***的東北寒夜里睡在露天的柴火堆上，沒有怨言。
這可能比它會不會發光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