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雙繡花鞋4------------------------------------------，一個醫(yī)生出來找我談話。，白大褂上有咖啡漬，臉上的表情介于嚴肅和困惑之間。：“你的朋友生命體征基本平穩(wěn)，沒有生命危險，但他的精神狀態(tài)很不穩(wěn)定，意識也不太清楚，一直在說胡話。”：“什么胡話？”，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最后大概覺得反正也不是什么需要保密的信息，就說了：“他一直在重復一句話——‘那雙鞋不是我的，是她的，她來找我要了。’”，一片空白。，大概是建議我們做個全面的精神科檢查，可能是急性應激障礙或者什么心理疾病引起的。，腦子里全是那雙紅色的繡花鞋。，鞋頭的盤扣，鞋底那不該有的干凈。，指尖傳來的觸感——綢緞的那種**和冰涼。。，但還沒有醒。，屏幕亮了一下，我瞟了一眼，是一條微信消息，備注是“媽”。：“念念，那個房子你要是覺得不舒服就別住了，媽早就跟你說過，那個地方不干凈。”。
周念的媽媽早就跟他說過，那個地方不干凈。
她怎么知道的？
她跟周念說過什么？
周念又為什么沒有告訴我？
醫(yī)院的走廊里漸漸有了人聲，護士推著推車走過，病房的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
我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了一會兒，感覺自己的腦子像一團被人揉皺了的紙，每一根神經(jīng)都是亂的。
我想理出一個頭緒來，但每次一閉眼就看見那雙鞋——紅色的緞面，金線的刺繡，端端正正地擺在床前，鞋尖朝著床上，像一個無聲的記號。
等到上午九點多，周念的家人來了。
**媽一進病房就哭了出來，一邊哭一邊罵那個房子，說早就說了不要買不要買，這下好了，好好一個人變成這個樣子。
周念的爸爸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沉重。
他跟醫(yī)生了解情況，然后補交了一些費用把我叫到走廊里。
周念爸給我遞了根煙，自己先點上了，深深吸了一口，才慢慢地說：“小伙子，謝謝你救了念念。”
“但是，我想跟你道個歉。”
我說：“什么意思？”
他彈了彈煙灰，看著走廊盡頭的一扇窗，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十月底的江北市就是這樣的，天永遠低低的，灰灰的，像一口倒扣的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打算說了，才開口。
“念念不是我親生的。二十三年前，我跟我愛人在電機廠家屬院門口撿到的他。
那天是冬天，下著大雪，我們用一件軍大衣把他裹回來的。他當時就穿著一雙鞋，紅色的繡花鞋。”
我的腦子像是被人猛地敲了一記，嗡嗡地響。
走廊里有人在說話，護士站的電話在響，一切都像隔著一層厚玻璃，聲音傳過來變得模糊而遙遠。
他繼續(xù)說：“那雙鞋我們沒有扔，一直留著。念念小時候經(jīng)常做噩夢，半夜哭醒，說有個模糊的影子站在他床前，問他‘你把我的鞋拿走了，你什么時候還給我？’”
他又吸了一口煙，手指微微有些發(fā)抖，“我們找過懂行的老人看過，老人說這孩子和一段舊執(zhí)念纏上了，那東西會在念念二十三歲那年回來找他。
我們當時覺得是胡說八道，也沒當真，扔了那雙鞋，后來念念長大了，不再做那個夢了，我們也就慢慢忘了這件事。”
“直到他買了那套房子。”
我把煙夾在指間，忘了抽，煙灰落了一截在褲子上，我也沒有察覺。
我看著面前這個男人，他臉上的皺紋在走廊的日光燈下顯得格外深刻，像一道道刀刻出來的印記。
“念念電話給我們，他說看好了一套老房子，還說在里面看見了一雙繡花鞋，我和**想起了當年的事，當時就覺得不對勁，勸讓他別買，可是他不聽。”
他突然抬起頭看著我，眼眶有些泛紅，聲音壓得很低很低：“老人說，那個舊物的主人，生前穿的就是一雙紅色的繡花鞋，鞋是她的執(zhí)念載體。
誰和這雙鞋產(chǎn)生牽絆，誰就會被它糾纏，沒想到真有這回事。”
我猛地想起來一件事。
當時在醫(yī)院急診室外，醫(yī)生跟我說周念一直在重復的那句話是“那雙鞋不是我的，是她的，她來找我要了”。
但我清楚地記得，我親耳聽到周念在床上說的是“她來了，她來找我了”，不是“她來找我要了”。
差了三個字，意思天差地別。
“她來找我了”是陳述一個事實，“她來找我要了”是要求一個歸還。
可是，為什么周念的父親要跟我說這些，還要跟我道歉？
我總是覺得哪里不對，可又說不出來。
周念的父親說完這些話就走了。
我站在醫(yī)院走廊的盡頭，手指冰涼，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臉。
那張臉看起來陌生得很，面色灰白，眼窩凹陷，像是好幾天沒睡覺的樣子。
我盯著屏幕里自己的倒影，忽然覺得那雙眼睛很陌生。
我的眼睛是單眼皮，但屏幕里的那雙眼睛，莫名透著一股陌生感。
手機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我沒敢撿。
故事到這里本來應該結(jié)束了。
但那之后的事情，讓我直到今天都無法釋懷。
周念在醫(yī)院住了三天，各項檢查都做了，醫(yī)生說身體沒有問題，但精神科會診的結(jié)果是“分離轉(zhuǎn)換障礙”，說白了就是癔癥。
**媽把房子掛到了另一個中介公司名下，**價十八萬，比周念買的時候還低了五萬。
我問周念要不要我去幫他把那個房子處理一下，他從醫(yī)院回家之后接了我的電話，聲音聽起來已經(jīng)正常了，甚至還在電話那頭笑了一下，說：“不用了林哥，那個房子我已經(jīng)處理好了。”
我問他把那雙鞋怎么處理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然后他說了一句讓我到現(xiàn)在都想不通的話：“什么鞋？那個臥室里什么都沒有啊。”
我以為他在裝傻，或者**媽把鞋收起來了，沒再追問。
掛了電話之后我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就給老方打了個電話，問他那雙鞋后來去哪兒了。
老方說：“什么鞋？你什么時候拿鞋到店里了？”
我愣住了。
我說：“就那雙繡花鞋啊，我從床底下夠出來的，用塑料袋裝了放店里的，你忘了嗎？”
老方沉默了很久，說了一句讓我整個人都涼了的話：“述哥，那天你去看房，回來之后我壓根沒見過你。你說你帶客戶看了那套房，我還問你客戶怎么說，你說客戶挺滿意的。但你從頭到尾，沒提過什么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