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春花,我可先說好了,人送到周家,這事就算成了。八塊錢,兩斤苞米面,你都拿了,回頭她要是鬧,可不關我的事。”
“不會的,不會的,她就是昨晚嚇著了。到了婆家,自然就老實了。”
“老實?老實你還讓我綁她?”
林晚就是被這幾句話吵醒的。
八塊錢。
兩斤苞米面。
林晚怔了下,腦子里還發懵,耳邊卻全是這些陌生又舊得發灰的字眼。
頭疼,嘴里發苦,手腕更是**辣地疼。她睜開眼,先看見灰蒙蒙的天,又看見一張尖瘦刻薄的臉。那婆子手里攥著粗麻繩,繩子另一頭正綁在她手腕上。
林晚低頭一看,腕子果然被勒紅了一圈。她人正坐在牛車上,身下硌得慌,腿邊放著個打補丁的小包袱。旁邊縮著個穿舊藍襖的女人,懷里死死抱著布包,眼神躲躲閃閃,不敢看她。
下一瞬,記憶一下全涌了上來。
原主也叫林晚,十七歲,親爹死得早,親娘趙春花改嫁后又生了個兒子。家里斷了糧,小兒子又病了,趙春花昨晚收了周家八塊錢和兩斤苞米面,今早天不亮就把她送上了牛車。
她穿了。
還穿成了一個正被親娘綁著送去換糧的倒霉蛋。
她閉了閉眼,胸口堵得發悶。
不信也得信了。
這鬼地方,不是做夢。眼下這身子是她的,疼是真的,冷也是真的。繩子勒在腕子上,牛車還在往前晃,她就算現在哭著喊著說自己不是原來那個林晚,也不會有一個人信。
認命嗎?
先認一半。
至少先把這口氣咽下去,先活下來。
可認命歸認命,誰要是真把她當八塊錢買來的牲口使,那就想得太美了。
媒婆見她醒了,撇撇嘴:“醒了就老實點,別哭別鬧。**拿了錢,今兒你就是周家的人了,少折騰。”
趙春花趕緊湊過來:“晚兒,你別怪娘,娘也是實在沒法子。你弟都燒兩天了——”
“所以賣我。”林晚盯著她,“八塊錢,兩斤苞米面,我就值這個價?”
趙春花臉一白:“你這孩子,說什么呢,娘是給你找了門親事——”
“親事還用綁著送?”林晚抬了抬被勒紅的手腕。
趙春花一下啞了。
媒婆在旁邊冷笑:“你也別裝金貴。周家老大雖說年紀大了點,可有把子力氣,能掙工分。你這樣的,能有人要就不錯了。”
林晚看她一眼:“那你去。”
媒婆臉一黑,抬手就往她臉上扇。
林晚偏頭躲開,肩膀猛地往前一撞,正撞在媒婆胳膊上。媒婆沒防備,手一下打偏了,繩子也跟著松了一截。
“死丫頭!”媒婆氣得又要打。
林晚直接往車邊一挪,半個身子探了出去:“你再碰我一下,我就跳。”
這一下,趙春花和媒婆都慌了。
“你瘋了!”媒婆趕緊去扯她。
“我瘋不瘋不重要。”林晚扭頭看她,“我真跳下去,摔死摔殘了,周家還要不要?八塊錢你退得起嗎?”
媒婆一下噎住了。
趙春花急得聲音都變了:“不能跳!錢都給你弟抓藥了,哪還有錢退!”
林晚聽得心口發冷。
賣她的錢,花得倒快。
她沒看趙春花,只盯著媒婆:“把繩子解了。”
媒婆氣得直咬牙,可到底不敢賭,只能罵罵咧咧湊過來,把她手上的繩子解開。
繩子一松,林晚立馬把腿邊的包袱抱進懷里,像是怕人搶走似的,這是她穿越過來唯一的財產。她低頭打開一看,里頭只有一身舊衣裳、一把木梳,還有半包紅糖。
她把包袱抱得更緊了,沒再說話。
牛車剛進清水村,墻根下幾個孩子就嚷開了。
“周家買的新媳婦來了!”
“真買了啊?”
“老周家那婆子可真舍得下本錢,這下有熱鬧看了!”
一嗓子喊出去,路邊好幾雙眼睛都看了過來。
林晚坐在牛車上,懷里死死抱著包袱,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買來的媳婦?
行。
她倒要看看,這周家到底有多能耐。
牛車停在一處破院門口。
門板歪著,土墻裂著縫,院里柴火亂堆,雞屎味混著灶煙味直往鼻子里沖。
媒婆扯著嗓門就喊:“周家的,接人了!”
門簾一掀,出來個長臉婦人。吊著眼,耷拉著嘴角,先把林晚上下掃了一遍,眉頭越皺越緊。
“就她?”
那語氣,嫌棄得連遮都不遮。
媒婆趕緊賠笑:“瘦是瘦了點,可人勤快,手腳麻利——”
“勤快頂什么用。”王氏撇嘴,“別吃得多,干得少就行。”
林晚差點氣笑了。
人剛送到,就開始嫌不值。
就在這時,院里又跑出來個小姑娘,眼珠子滴溜溜一轉,直接盯上了林晚懷里的包袱。
“這就是我大嫂?”周小桃幾步上前,手都伸出來了,“包袱里裝啥了?給我看看。”
林晚身子一側,直接避開。
周小桃抓了個空,臉一下拉下來。
“你躲什么?”
林晚抬眼,聲音發冷:“你伸手,我不躲,等著你搶嗎?”
周小桃一噎。
王氏臉也沉了:“小桃是你小姑子,看看怎么了?進了周家門,哪來那么多你的我的。”
林晚一聽就懂了。
這是人還沒進門,東西先要歸公。
她把包袱往懷里一扣,抱得更緊了:“我腳都沒邁進去呢,你們手倒挺快。”
“你說誰呢!”周小桃一下炸了,撲上來就抓。
“啪!”
林晚抬手就把她手打開。
這一下不重,聲音卻脆。
周小桃疼得當場尖叫:“娘!她打我!”
王氏立馬沖過來,指著林晚就罵:“反了你了!剛進門就敢打小姑子!真當周家沒人管得住你是不是?”
林晚站著沒動,半步都沒退。
“她搶我東西,我還得遞過去?”她冷笑,“你家是娶媳婦,還是買了個傻子?”
一句話,把王氏臉都氣青了。
“你——”
她剛要發作,院門口忽然落下一道男聲。
“吵什么。”
聲音不高,院里一下就靜了。
林晚回頭。
門口站著個男人,個子高,肩上扛著柴,黑棉襖上都是寒氣。眉眼很冷,往那兒一站,整個院子都像壓了一層霜。
王氏語氣一頓:“老大,你回來了。”
周小桃像見了救星,立馬告狀:“大哥,她打我!”
男人把柴往地上一放,先看了眼林晚懷里的包袱,才看向周小桃。
“你碰她東西了?”
周小桃表情一僵:“我、我就看看……”
“手欠。”周沉淡淡開口,“挨一下,不冤。”
院里一下安靜了。
周小桃愣住了。
王氏也愣住了:“老大——”
“外頭那么多人看著。”周沉掀起眼皮,聲音還是淡淡的,“嫌周家的笑話還不夠多?”
一句話,直接把王氏堵了回去。
林晚看了他一眼,這男人是在幫她?
周沉卻沒再多說,只丟下一句:“貴重東西,自己收好。”
說完,轉身就進了院。
林晚心口一跳,低頭看了眼懷里的包袱。
包袱角不知什么時候被扯松了,原本系著的布結散開了一半,邊上還露出一點被翻動過的痕跡。
她臉色一沉,立刻抱著包袱進了西邊小屋。
屋里又冷又暗,風從破窗紙里直往里灌,她把包袱放到床上,三兩下打開。
舊衣裳還在,木梳也在。
可翻到最里頭時,她動作猛地一停。
那半包紅糖,沒了。
林晚眼神一下冷了下來。
剛才在院里,只有周小桃兩次伸手搶過她的包袱。
第一次沒碰著。
第二次撲上來時,手指頭分明勾住了包袱角。
她猛地轉頭,窗戶底下,一道細瘦的人影正飛快閃過去。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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