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顧景行的古玩公司上市這天，整條街都被豪車堵死了。
從盤下那家快要倒閉的“金玉堂”到敲鐘上市，我們只用了三年。
這硬是靠我練就的獨門絕活，從成噸回收的贗品里扒拉出七件**一級文物。
他當眾宣布，公司今年市值破了十個億。
接著，他豪氣地甩給二哥一張卡： “老二，這一個億分紅，拿去隨便投著玩！”
賓客們驚嘆不已，紛紛討好顧景輝想要得到投資。
表哥舉著酒杯，春風得意，對周圍的吹捧照單全收。
隨后，他走到了我跟前。
全場的視線齊刷刷落在我身上。
所有人都覺得我的分紅怕不是天文數字。
表哥拍了拍我的肩膀，從兜里摸出一塊邊角料，扔在我腳邊。
“老三，這可是我特意給你留的，拿回去墊桌腳吧！”
......
表哥顧景行的古玩公司上市這天，整條街都被豪車堵死了。
兩邊的花籃摞了三層，紅綢子上寫的全是吉祥話。
舞獅隊敲了一上午鑼鼓，鞭炮碎屑被風吹得到處都是，環衛工人掃了三遍還沒掃干凈。
我站在二樓宴會廳的角落里，靠著墻，手里端著一杯沒動過的香檳。
香檳的氣泡一顆一顆往上冒，在杯口炸開，發出細不可聞的聲響。我盯著那些氣泡看了很久，腦子里什么都沒想。
這三年，我習慣了這種放空的狀態。
地下倉庫沒有窗戶，沒有白天黑夜，唯一的聲響就是排風扇的嗡嗡聲。
今天我穿了一件新買的襯衫。
白色的，純棉的，領口挺括，袖口沒有毛邊。
花了我六百多塊錢，是我三年來買過最貴的一件衣服。
不是因為我想在慶功宴上出風頭。
是因為我實在沒有第二件能穿出門的衣服了。
原來那件白襯衫的袖口磨出了線頭，領子泛黃，洗了無數遍也洗不干凈。我不想在今天這種場合，穿著那件***站在人群里，被人當成叫花子。
但即使換了新襯衫，我站在這個宴會廳里，還是像一個走錯片場的群眾演員。
周圍的男人全是定制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茍，袖扣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沒有人注意到我。
我手里端著一杯沒喝過的香檳，安靜地等待著什么。
等待什么呢。
我自己也說不清楚。
或許是在等這場鬧劇快點結束。
或許是在等那個站在舞臺中央的男人，終于想起角落里還有一個人。
表哥顧景行站在主舞臺上，一手舉著香檳，一手插在褲兜里，姿態松弛又自信。
他身邊站著二哥顧景輝。
顧景輝今天也捯飭得人模人樣，一身灰色西裝，手腕上那塊表我認得。
百達翡麗的鸚鵡螺，上個月剛出的新款，公價五十多萬。
他端著酒杯的手微微發紅，顯然已經喝了不少。
臉上的笑容比大哥還要夸張，露出一排被煙漬熏黃的牙齒。
舞臺兩側的大屏幕上循環播放著公司的宣傳片。
畫面里偶爾閃過幾個十分模糊的身影，蹲在成堆的器物中間埋頭干活。
那些身影里有一個是我。
但沒有人能認得出來。
畫面切換，顧景行西裝革履地站在新公司的大樓前，背后是燙金的招牌。
字幕打出"金玉堂文化集團，市值突破十億、全場掌聲雷動。
"感謝各位貴賓賞臉！"
顧景行的聲音從音響里傳出來，渾厚有力，在整個宴會廳里回蕩。
"今天是我顧景行的大日子，也是咱們江城古玩界的大日子！"
臺下有人高聲叫好。
"金玉堂三年做到十個億，顧總真是神了！"
"顧總這是要帶領咱們江城古玩界沖出**啊！"
顧景行舉起酒杯，朝聲音的方向遙遙一敬，笑容更深了。
"三年前，我顧景行就是一個收破爛的。"
他的語氣突然變得誠懇，聲音壓低了一些，像是在跟老朋友掏心窩子。
"蹲在路邊攤上，跟人討價還價，為了幾十塊錢的差價磨半天嘴皮子。"
臺下響起善意的笑聲。
"但是！"
顧景行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拔高。
"我這人有個優點，就是不服輸。我認準的事，撞了南墻也不回頭。
三年前我自己說，顧景行，你要么不做，要做就做最大的。"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每個人都覺得他在看自己。
"三年后的今天，金玉堂上市了。市值十個億。我兌現了自己的承諾。"
掌聲再次炸開。
有人在擦眼角，不知道是真感動還是假感動。
顧景輝在旁邊跟著鼓掌，手都拍紅了。
他湊到話筒前，聲音帶著明顯的酒意。
"我大哥這個人，我從小就知道他不一樣！他小時候過年，別人家小孩拿壓歲錢買鞭炮，他拿壓歲錢買古董！那時候我們都說他瘋了，現在看，瘋的是我們！"
又是一陣哄笑。
顧景行笑著拍了拍顧景輝的肩膀，那姿態像是在安撫一個過于興奮的小弟。
"老二說得對，我這個人確實有點瘋。但光我一個人瘋沒用。金玉堂能有今天，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他轉頭看向顧景輝。
"老二這三年東奔西跑，全國各地收貨，吃過的苦比我多得多。有一年冬天在山西，大雪封了路，他一個人在車里困了兩天兩夜，差點沒凍死。"
顧景輝配合地低下頭，擺出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眼眶適時地紅了。
臺下有人小聲感嘆。
"顧家兄弟真是一條心啊。"
"可不是嘛，老大掌舵，老二跑外，配合得天衣無縫。"
"聽說顧家還有個老三？"
"老三？哪個老三？"
“就是顧景行的表弟，好像也在公司做事。”
“咋沒聽說過？干什么的？”
“不太清楚，沒怎么露過面。”
那些竊竊私語像蚊子一樣嗡嗡地鉆進我的耳朵。
沒怎么露過面。
當然沒怎么露過面。
因為我這三年根本不在人前。
我在地下倉庫里待了整整三年。
三年前，顧景行租下了城西一棟老居民樓的地下室，改成倉庫。
那個地方沒有電梯，要從地面往下走兩層，穿過一條沒有燈的走廊，推開一扇生銹的鐵門，才能到。
地下室的地面是水泥的，永遠泛著潮氣。
墻上刷了一層白灰，但白灰下面滲著水漬，黃一道黑一道的，像一幅抽象畫。
頭頂只有一盞白熾燈，四十瓦的燈泡，照得整個空間昏黃昏黃的。
夏天的時候，地下室熱得像蒸籠，空氣不流通，汗味和霉味混在一起，讓人想吐。
我買了一個小電扇，對著自己吹，但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沒什么用。
冬天更慘，冷得像冰窖。
我裹著軍大衣坐在板凳上，手凍得僵硬，拿不住東西。
有時候需要精細操作，我就把手放在胳肢窩里暖一會兒，暖熱了再拿出來干活。
吃住都在那里。
公司沒有給我另外安排住處。
顧景行說地下室上面有個隔間，收拾一下就能住，省得來回跑浪費時間。我想了想，覺得他說得有道理，就搬進去了。
隔間不到十平米，放了一張行軍床，一張折疊桌，一個塑料凳子。沒有窗戶，白天也要開燈。
墻上有一個排風扇，嗡嗡響了一整天，把外面的灰塵和噪音一起抽進來。
我在那個地方住了三年。
三年里，我做過什么，沒有人知道。
三年里，我吃過多少苦，沒有人問過。
三年里，我流過多少汗，熬過多少夜，受過多少傷，更沒有人在意。
他們只在意一件事。
我能不能從那堆造假文物里，找出真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