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旱初兆------------------------------------------，六月十六。，懸在頭頂，陸衍站在田埂上，腳下是趙老蔫的麥田——早不能算麥田了。麥子本該在兩個月前抽穗揚花，如今只剩一層枯瘦的麥稈，死死貼著地皮，黃得發(fā)僵，泛著死氣。風一吹，枯脆的葉片碎成細粉，卷著塵土揚起來，鉆進陸衍的領口，蹭得脖頸發(fā)*。，不是虛幻的錯覺——是風卷來的干土真真切切灌進了嘴里，牙齒一合，細沙在齒間碾動，咯吱作響。他偏頭吐了口唾沫，黃濁的唾沫落在龜裂的土面上，滾了兩圈，沾了一層灰，轉(zhuǎn)瞬就滲進了一道深縫里。那些裂縫從腳邊蔓延到田中央，寬得能輕松塞進一根手指，像大地裂開的傷口。，把食指伸進裂縫。土硬得像燒制的陶片，鋒利的裂縫邊緣蹭得指腹發(fā)疼，甚至割出了細細的血痕。他往下?lián)噶藫福瑩傅降诙腹?jié)便再也動不了——底下的土早已干結成整塊，硬得能當石頭，指甲在土面上只刮出一道淺淺的白印。他抽回手指，指尖裹著一層淺**的細塵，不是濕土的暗沉，是像枯骨般的干黃，一吹就散。，正用手一下下扒開裂土。他的手和陸衍的截然不同——那是一雙種了四十年地的手，指節(jié)變形彎曲，指甲蓋厚得像牛角，布滿了深淺不一的縱向裂紋，縫里嵌著洗不凈的干泥。他扒下一塊土疙瘩，硬得能敲出清脆的聲響，舉到眼前翻來覆去看了看，然后松開手，土塊落在地上，“啪”地摔成兩半，斷口是純粹的灰白色，半點水痕都沒有，干得能嗆人。“亭長。”趙老蔫的聲音壓得很平，聽不出悲喜，卻藏著掩不住的絕望，“再不下雨，秋糧就——”，話頭咽在了喉嚨里。陸衍蹲在田埂上，指尖重重戳了戳龜裂的土地，力道太猛，指甲“咔”地崩了半截。細小的甲屑扎進指甲縫，鈍痛順著指尖竄上來，疼得他眼角幾不**地抽了一下。他收回手，看著崩斷的指甲，斷口歪歪扭扭，斜著裂進指甲蓋里，露出下面粉紅色的嫩肉。一滴鮮紅的血珠從裂口滲出來，混著指甲縫里的干土，凝成一顆暗紅色的小泥珠。，輕輕把那顆泥珠彈掉。泥珠落在土面上，滾了半圈，停在一道裂縫邊緣，很快就和大地融在了一起。然后他彎腰，從泥地里撿起那片崩斷的指甲碎屑——月牙形，半透明，邊緣還沾著干土，他看了一眼，隨手扔在田埂上，被風一吹，滾進了麥茬叢里。，他還在機械地扒著土，手指扒過的地方，留下一道道淺溝，卻連一點濕土都沒扒出來。“你家井里還有水嗎？”陸衍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干啞。“有。”趙老蔫沒抬頭，依舊扒著土，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半桶泥漿，澄一澄才能喝。夠喝幾天？兩天，省著點，能撐三天。”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再沒水，就只能去河邊挖了。”，蹲得太久，腿麻得發(fā)僵，他扶著膝蓋，一點點直起腰，后頸被太陽曬得滾燙，像是敷了一塊熱布。汗剛冒出來，就被毒辣的日頭烤干，皮膚上結了一層黏膩的鹽霜，繃得皮膚發(fā)緊。他伸手摸了一把后頸，指尖沾著細碎的白色鹽晶，放進嘴里，澀得發(fā)苦。。往年六月，該是蟲鳴遍野的時候，就算沒有蝗蟲，蟈蟈的叫聲也該此起彼伏。可今年，連一絲蟲鳴都沒有，只有風從北邊刮過來，帶著干土和枯草的碎屑，刮過枯瘦的麥茬地，發(fā)出沙沙的細響，像大地的嘆息。
陸衍抬起頭，看向田邊那棵老槐樹。樹葉早已卷成了筒狀，葉緣焦黃發(fā)脆，不是秋天的金黃，是被火烤過的枯褐，一片葉子被風吹落，飄在地上，一碰就碎。槐樹底下，一排螞蟻密密麻麻地排成一條黑線，正急匆匆地從樹根往樹椏上搬家。螞蟻分成兩列，一列往上搬著東西，一列空著手往下折返，往上搬的每一只螞蟻，嘴里都叼著一點白色的細小顆粒——是螞蟻卵，它們也在逃離這片干裂的土地。
他看了一會兒螞蟻，才緩緩移開目光。遠處的城墻上，有人搭著繩子曬被子，大概是趁著日頭足，想曬曬被褥里的霉味。可風一吹，漫天塵土落在被子上，剛曬得蓬松的被褥，瞬間就蒙了一層灰，變得灰蒙蒙的。
“老蔫。”
趙老蔫抬起頭，眼里布滿血絲，臉上的皺紋里嵌滿了干土，顯得格外蒼老。
“你家還有多少存糧？”
趙老蔫沉默了片刻，緩緩伸出三根手指，指尖微微發(fā)顫。陸衍懂，那不是三石，是三斗。一家四口，三斗糧，再加上井里那半桶泥漿，秋糧無望，冬麥也下不了種，這點糧食，撐不了多久。能撐到哪個月？陸衍沒算，也不用算，算得再清楚，也改變不了什么。
他拍了拍手上的干土，左手拍右手，右手拍左手，動作笨拙卻用力。指甲崩斷的地方又開始滲血，血珠沾在右手掌心，和干土混在一起，凝成一小塊褐色的污漬。他把手往粗布褲子上蹭了蹭，褲子上留下兩道淺灰色的印子，污漬卻沒蹭掉多少。然后他邁步走下田埂，草鞋踩在路邊的碎石子上，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在寂靜的田野里格外刺耳。
走過趙老蔫身邊時，他停了一下，語氣依舊平淡，聽不出什么情緒：“晚上來公廨，我有三個雞蛋，你拿回去，給孩子補補。”
趙老蔫猛地抬頭看他，嘴唇動了動，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說出一個字，只是眼里的血絲更密了，眼眶微微發(fā)紅。
“別謝。”陸衍偏過頭，把嘴里灌進土腥味的唾沫又吐了一口，語氣帶著幾分漫不經(jīng)心，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雞蛋是別人給的，擱我這放著也是放著，浪費。”
他說完，繼續(xù)往前走。田埂盡頭，一輛獨輪車歪在路邊，車轱轆深深陷進了一道裂縫里，車身積滿了灰塵，顯然是被人棄在這里的——地里光禿禿的，沒有莊稼可運，留著也沒用。
日頭越來越毒，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陸衍的后頸開始發(fā)酸發(fā)疼，還沒起泡，卻像是皮下的肉被烤得發(fā)僵。他低下頭，看見自己的影子縮在腳邊，小小的一團，被太陽壓得喘不過氣。他抬起手，舉到眼前，手指上的干土已經(jīng)干透，裂成了細細的紋路，和腳下土地的裂縫一模一樣，像是大地的縮影。
他握緊了拳頭，指尖狠狠掐進掌心，指甲崩斷的位置被掐得鉆心的疼，可他的手卻穩(wěn)得很，沒有一絲顫抖。
回到公廨時，已經(jīng)是午時末。陸衍推開門，一股混雜著塵土和霉味的熱氣撲面而來。他走到桌邊，拿起茶碗，碗里的水面上飄著一層薄薄的灰塵。他輕輕吹了吹，灰塵散開，又很快聚在一起，浮在水面上。他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帶著濃濃的土腥味，澀得舌頭發(fā)麻。他把茶碗放回桌上，習慣性地把碗口往墻的方向轉(zhuǎn)了半圈，缺口穩(wěn)穩(wěn)卡在虎口，和無數(shù)個尋常日子一樣。
然后他拉開抽屜，看了看里面的三個雞蛋，那個裂了縫的還在，蛋殼上的蛋清已經(jīng)干了，凝成一道透明的細線。他伸手，把雞蛋往抽屜里面推了推，輕輕關上抽屜，動作很輕，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屋外，風從北邊刮過來，帶著漫天干土，窗欞上積的灰被吹落，飄在桌上的轄區(qū)地圖上，落了薄薄一層。城西那個△的墨跡還沒完全花掉，邊緣暈開的圈又擴大了一點，像**旱慢慢侵蝕的土地。
遠處，有人趕著騾車經(jīng)過，車轱轆碾在干裂的泥路上，發(fā)出嘎吱嘎吱的悶響，格外刺耳。騾子不耐煩地叫了一聲，聲音沙啞，很快就被風聲淹沒，周遭又恢復了寂靜。
陸衍趴在桌上，沒有打盹。他閉著眼，聽著風聲從瓦縫里灌進來，帶著干土的氣味，鉆進鼻腔，嗆得人發(fā)悶。指甲崩斷的位置還在一下一下地跳著疼，那種鈍鈍的、有節(jié)奏的痛，像有人拿小錘子，一下一下敲在他的指甲根上，清晰而持久。
他把那只受傷的手放在桌上，攤開。掌心里那小塊褐色的血土混合物已經(jīng)干透了，裂出了細細的紋路，和桌面地圖上的裂縫、和城外土地的裂縫，一模一樣。
他沒有擦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