苛稅如虎------------------------------------------，日頭爬過東街的屋檐，把石板路曬得發燙。，堵在何老栓的木門門口。他腳蹬一雙官靴，靴底釘著厚厚的鐵掌，踩在青石板上，發出當當的脆響，每一步都像敲在人心上。弓手們背著縣衙制式的長弓，弓弦繃得筆直，不是裝模作樣的嚇唬，是真能拉滿射出箭矢的緊。弓弦上的獸筋在日光下泛著暗黃的油光，繃到極致時，隱隱發出低低的嗡鳴，透著冷冽的殺氣。最前面那個弓手的弓梢上，刻著縣衙的印記——三道歪歪扭扭的杠，想來是哪個喝多了的文吏，隨手刻上去的，卻也透著官家的威壓。，面前曬著幾根木料，早已被烈日烤得干裂，裂口從截面中心往外炸開，像一朵開敗了的枯花，毫無生氣。這木料是三個月前接的活，替縣城的布莊打一批桌椅，可桌椅剛打好，布莊就倒了，木料錢一分沒結，只剩這幾根干硬的木料，曬在門口，成了他僅有的“家當”。他蹲在那里，雙手擱在膝蓋上，十根手指布滿了厚厚的老繭，指縫里嵌著細細的木屑——是黃楊木的，淺**，細得像粉末，嵌在指甲縫里，洗都洗不掉。“**稅。”馬三抬了抬下巴，用靴尖狠狠踢了踢地上的工具箱，聲音粗啞，帶著不容置喙的蠻橫，“每戶三斗糧，今日必須交齊。”，沒說話，只是定定地看著馬三的靴尖。靴尖包著發亮的鐵皮，被磨得光滑，踢在工具箱上時，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工具箱晃了晃，箱蓋順勢滑開，一把刨子滾了出來，“當啷”一聲磕在青石板上，刨刃硬生生崩了一塊。崩口不大，就在刃口正中間，卻足以讓這把刨子徹底廢了——老木匠吃飯的家伙，就這么毀了。“我家——”何老栓終于開口，聲音干得像曬裂的土地，每一個字都帶著澀意，“我家三個月沒接到活了，一粒存糧都沒有。”，眼皮都沒抬一下，揮了揮手，示意弓手把門推開。門板沒鎖——何老栓家從來不用鎖門，家里窮得叮當響，連偷的價值都沒有。屋里黑漆漆的，窗戶被破布死死堵著，只有門口透進去一道窄窄的光，落在空蕩蕩的木工臺上。臺面上積著一層厚厚的灰，放工具的架子上，只剩幾把光禿禿的鑿子，孤零零地立著——沒人偷鑿子，不值錢，也不好賣。，翻找了片刻，出來時搖了搖頭，臉上帶著幾分不耐煩。“沒錢沒糧？”馬三又用靴尖踢了踢另一塊干裂的木料，木料滾了兩下，撞在墻上，發出一聲悶響，“沒錢沒糧，就拿人抵——你女兒幾歲了？賣去窯子，也能抵半個稅錢。”，動作很慢，膝蓋發出“咯噔”一聲脆響——那是常年蹲著做木工落下的舊傷，關節早已變形，每一次起身，都像是在跟自己的骨頭較勁。他比馬三矮半頭，肩膀是塌著的，一輩子低頭刨木頭、彎著腰干活，把肩膀徹底壓垮了，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佝僂。“馬爺。”他的聲音依舊干澀，卻多了幾分懇求，“我女兒去年就嫁了，嫁到城外的村子里，如今那邊也旱得厲害，她兩個月沒回來了，實在幫不上忙。”，眼距本就很窄，一瞇眼，兩只眼睛幾乎擠在了一起，透著幾分陰鷙。陸衍認得這個表情——以前在賭坊見過，那些**注之前瞇眼的人，都在暗自盤算對方的底牌，揣度著如何拿捏。。先是隔壁的寡婦，從門縫里探出頭，看了一眼就趕緊縮回去，又忍不住露出半張臉；然后是對面米鋪的伙計，趁著掌柜不注意，溜到門口張望；還有幾個剛從城門那邊過來的流民，拖著疲憊的腳步，也停在幾步遠的地方，手抄在袖子里，眼神麻木地看著，沒人敢上前，也沒人敢說話。，悄無聲息。，本來是要去城門口查驗流民過境的事，剛走到東街口，就聽到了那熟悉的、釘著鐵掌的官靴踩在石板上的脆響。那種聲音很特別——布鞋踩石板是悶的，草鞋踩石板是輕的，只有官靴底釘了鐵掌，才會發出這樣當當的、帶著威壓的脆響。他在亭長任上待了七年，隔著半條街，就能分辨出這聲音。
馬三很快就看見了他。
“陸亭長。”馬三轉過身，靴跟在石板上狠狠碾了一下，發出一聲尖銳的摩擦音，刺耳得很，“你是管這片的，今日這事，你來說說——這老東西拒不交稅，該怎么處置？”
陸衍沉默了三息。
第一息，他看了看何老栓——老木匠站在那里，膝蓋在微微發抖，不知道是怕得厲害，還是站久了腿疼，身子繃得筆直，卻透著一股搖搖欲墜的脆弱。第二息，他看了看馬三——馬三的手按在腰刀的刀柄上，指節繃得發白，顯然是動了怒，但刀還沒出鞘，還有轉圜的余地。第三息，他看了看周圍的人群——有人悄悄往后退，怕惹禍上身；有人踮起腳尖往前看，眼神里藏著好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馬爺。”陸衍終于開口，聲音平淡，沒什么波瀾，卻透著幾分篤定，“他家確實沒糧，也沒值錢的東西。你把他抓走，他一把年紀，禁不起大牢的折騰，死在里面，這稅，就更沒人交了。”
馬三的眼睛瞇得更緊了，指尖在刀柄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節奏緩慢，卻透著壓迫感。弓手們依舊舉著弓，弓弦繃得更緊了，那道低低的嗡鳴，聽得人心里發慌。最小的那個弓手，大概十八九歲的年紀，手腕已經開始發顫——制式弓的拉力極大，舉得久了，手臂肌肉早就酸了，卻不敢放下。弓梢上那三道歪歪扭扭的杠，在日光下反射著冷光。
“給我三天。”陸衍又說，語氣依舊平淡，“三天后，我保證，把稅交上。”
馬三沒說話，就那么定定地看著陸衍，像是在判斷他的話里有幾分真，幾分假。指尖的敲擊聲，依舊沒有停，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
“三天。”半晌，馬三才重復了一遍，語氣里帶著幾分玩味，又帶著幾分警告，“三天后我來收稅，收不到，陸亭長，這稅，就由你來補。”
說完，他不再多言，轉身就走，官靴踩在石板上，當當的脆響，漸漸遠去。弓手們收起長弓，跟在他身后，腳步匆匆。最后一個走的弓手，在何老栓的門口停了一下，肆無忌憚地在門檻外撒了一泡尿。尿液打在干硬的土面上，濺起一小朵泥塵，轉瞬就滲進了地上的裂縫里，把表面的灰色沖開一小塊，露出下面更深的、帶著死氣的褐色。旁邊圍觀的人，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沒人敢作聲，連呼吸都放輕了。
人群漸漸散了。米鋪伙計趕緊跑回米鋪，寡婦也關上了門，流民們拖著疲憊的腳步，繼續往城門那邊走，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無關緊要的插曲。
陸衍走到何老栓面前。工具箱還敞著，那把崩了刃的刨子，還滾在青石板上，刨刃上的崩口，鋒利得很，在日光下泛著冷光。他彎腰，把刨子撿起來，指尖不經意間蹭到了崩口，一道細細的口子立刻劃了出來，鮮血瞬間滲了出來。他沒吭聲，只是把刨子輕輕放進工具箱里，合上箱蓋，動作很輕，像是在呵護一件易碎的東西。
何老栓站在門口，嘴唇動了動，喉嚨里發出含糊的聲響，卻沒說出一個完整的字——大概是想說“謝謝”，可他也清楚，這一句謝謝，在三天后的苛稅面前，毫無意義。
“你有三天時間。”陸衍把工具箱提起來，放在門內，語氣依舊平淡，卻藏著幾分底氣，“三天后，我來幫你搬東西。”
“搬、搬去哪？”何老栓的聲音，帶著幾分顫抖。
“先搬去你女婿那邊。”陸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木屑簌簌落在地上，“三天后馬三來，你不在，他找不到你，就只能找我。”
何老栓抬起頭，看著陸衍，那雙渾濁的眼睛，忽然清了一瞬——不是哭了，是眼神忽然聚了焦，清清楚楚地看著陸衍，眼里滿是愧疚和擔憂。
“你怎么辦？”
“我是亭長。”陸衍把手指上的血，往粗布褲子上蹭了蹭，留下一道淺淺的紅印，語氣平淡，卻透著幾分不容置疑，“他不敢殺我。”
何老栓沒再說話，嘴唇動了動，終究還是什么都沒說，轉身走進了屋里，輕輕把門虛掩上。門板合上時，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聲，門縫里那道窄窄的光，落在空蕩蕩的木工臺上，慢慢變窄，最后縮成一條細線，徹底消失在黑暗里。
陸衍走出東街，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刨刃劃的口子還在滲血，血珠很小，細細的，和之前指甲崩斷處的傷口挨得很近，透著淡淡的紅。他把手指放進嘴里，輕輕吮了一下，血腥味混著木屑的澀味，在舌尖散開，咸得發苦。他把手指從嘴里拿出來，血已經止住了——傷口很淺，卻很疼，像有細小的針，在輕輕扎著。
轉過巷口，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東街。何老栓家的門，依舊虛掩著，門板上有一塊舊漆，漆皮剝了一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頭。那塊木頭的紋理很直，質地緊實，是一塊好料——大概是何老栓很多年前，給自己家做門板時特意挑的，那時候，他還年輕，腰不彎，肩不塌，還能挑得動一塊上好的木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