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的那天------------------------------------------，一個人可以同時想做一件事和做不到這件事?！髼?，廣州下了暴雨。，手機響了十二次，我沒接。，是沒法接。雨太大了，手機屏幕全是水，劃都劃不動。我把車停在路邊，用袖子擦了擦屏幕，看到她的名字閃了十二次。我想回撥，但系統又開始派單了。“您有新的訂單?！?。。黃埔大道的積水漫過了半個車輪，我的愛瑪像一艘船一樣在水里漂。雨衣是五塊錢買的一次性那種，穿了跟沒穿一樣，全身濕透了。護膝里灌滿了水，每踩一下腳踏板都像踩進一個水坑。，從下午三點送到晚上九點，中間沒停過。不是因為敬業，是因為停下來就會想事情。想事情就會難受。難受了就想抽煙，抽煙就要停下來，停下來就會更難受。。最好的辦法就是一直跑，跑到累，跑到忘了。，雨小了。我回到城中村，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我摸黑上了六樓，掏出鑰匙開門。門沒鎖。。。她說城中村不安全，反鎖了才睡得著。我說我們這里有什么好偷的？她說不是偷東西，是怕有人進來。我說誰會進來？她說我不知道，反正你不在家的時候我害怕。，屋里黑著燈。我按了一下開關，燈沒亮，欠費停電了。。光掃過房間，床還在，桌子還在，那盆接水的塑料盆還在。但有什么不一樣了。我說不上來，就是覺得這個房間突然變大了。
后來我才知道，房間變大了，是因為少了一個人。
她的東西都不見了。衣柜空了，梳妝臺上什么都沒有了，床頭的充電器拔了，地上那堆快遞盒也不見了。我走到床邊，床頭柜上放著一封信。白色的信封，沒有封口。
我拿起信封，掏出一張紙。上面只有三行字。
“大楊：我不是不愛你，我是等不起了。小悠。”
我看了三遍。
第一遍，每個字都認識，但連在一起看不懂。
第二遍，看懂了，但不相信。
第三遍，信了。
我沒有追出去。不是不想追，是不知道往哪追。她去了哪里？她朋友家？她公司？還是她已經離開廣州了？我不知道。在一起三年，我不知道她傷心了會去哪里。
這個念頭比信上的字還扎人。
我坐在床邊，床板還是那塊床板，但少了她的重量，感覺整個床都在往上翹。我點了根煙，打火**了三次才打著。吸了一口，煙霧在手電筒的光柱里翻卷。窗外又開始下雨了，雨聲很大，大到我覺得這個城市只剩下我一個人。
手機響了。不是派單，是阿豪發來的消息：“楊哥，明天早班別忘了?！?br>我回了個“嗯”。
然后翻到小悠的微信。聊天記錄停在她發的最后一條：“你今天幾點回來？”我回：“不知道，單很多?！彼f：“那我先睡了。”我說：“好。”
那是昨晚的事。
我到現在都沒回那條消息。以后也不用回了。
我坐在床邊，一直坐到手機沒電關機。黑暗中雨聲包圍著我，我像一個人坐在一口井底。頭頂上有聲音，有人走路，有人說話，有人吵架，但都離我很遠。那些聲音不屬于我。那些人的生活也不屬于我。
我躺下來，枕頭上還有她的味道。不是洗發水的味道，是那種說不出來的、屬于一個人的味道。我把臉埋進去，深吸了一口氣。
然后我就那樣睡著了。
第二天醒來，雨停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那個接水的塑料盆上，盆里的水反射出一片光斑，在天花板上一晃一晃的。
我盯著那片光斑看了很久。
然后起床，穿上工服，戴好護膝，下樓，騎上愛瑪，去站點。
阿豪看到我，笑嘻嘻地說：“楊哥，今天精神不錯啊。”
我說：“還行。”
他說：“昨天跑多少單？”
我說：“十七?！?br>他說：“下雨天跑十七單，你可以啊?！?br>我說：“還行?！?br>他沒再問了。他不知道小悠走了。我也沒打算說。有些事情說出來了別人也幫不了你，不如不說。
那天我跑了四十一單，從早上十點跑到晚上十一點，中間只吃了一碗面。不是因為化悲憤為力量，是因為突然發現，少了一個人，時間就多了。以前我會早點收工，陪她吃飯，陪她看電視，陪她說那些現在想起來都想不起內容的話。
現在不需要了。
時間多得像廣州的雨，下不完。
我跑了一個星期，一個星期沒哭。不是堅強，是沒有一個地方可以哭。出租屋太小了，哭會有回聲。站點人太多了，哭會被看到。街上人太雜了，哭會被當成瘋子。
所以我沒哭。
一直到第七天。
第七天晚上我收工，路過北京路，看到那家婚紗店。櫥窗里的模特換了一件新婚紗，白色的，裙擺很長，拖在地上像一攤雪。我停下來，隔著玻璃看著那件婚紗，站了很久。
旁邊經過一對情侶，女的拉著男的說：“你看那件婚紗好漂亮?！?br>男的說：“等你瘦下來再買?！?br>女的捶了他一拳。
我想起三年前，小悠也站在這個櫥窗前，拉著我的袖子說：“大楊，我穿婚紗好看嗎？”
我說好看。
她說那你什么時候娶我？
我說再給我一點時間。
她笑了，說：“我等你?！?br>那個“我等你”，我等了三年才知道，“等”這個字是從出口那一刻開始倒計時的。每過一天，倒計時就少一天。等倒計時歸零的時候，說什么都沒用了。
我站在櫥窗前，眼淚突然就下來了。沒有任何預兆，像那天的暴雨一樣，說下就下。
我擦了擦眼淚，旁邊有人看我。我假裝打了個哈欠，然后轉身走了。
手機響了。
“您有新的訂單。”
我低頭看了一眼，取餐地址是北京路的一家奶茶店，送餐地址是獵德的一個小區。我接了單，騎著愛瑪拐進車流里。
廣州的夜風從耳邊吹過，帶走眼淚，帶走聲音，帶走那些說不出口的話。
從那天開始，我再也沒去過北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