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驚鴻------------------------------------------，沈知微跪在殿角陰影里。，低到連入席的資格都沒有。她和其他幾個同樣位分的女子被安排在大殿角落，宮燈照不到的陰影里，隨時等著被使喚。，皇后王氏端坐于皇帝蕭珩右側，華貴端莊。她捧著琉璃盞，正與蕭珩說著什么，笑容慈和，佛珠在腕間轉著。"你，去把這道菜送到張昭儀桌上。"，端的是一碟桂花糖藕。。素色宮裝，是她自己選的。裴烈說"藏鋒"，她偏要"示弱"——在這滿殿錦繡里，不起眼就是最大的顯眼。。沈知微將糖藕放下時，余光掃過殿中——麗嬪正舉杯向皇后敬酒，笑得張揚；德妃稱病未至；容華夫人的位置空著，據說是去年薨了。。她在心里把那些名字過了一遍，像翻完一本翻舊了的冊子，面無表情。"今夜的主角是皇后娘**侄女，叫王婉寧，今日剛封的貴人。"有人壓低聲音在說話，是從旁邊伺候的宮女嘴里漏出來的，"聽說皇后想讓她今夜在御前獻舞……"，將糖藕碟子往托盤里推了半寸，借著這半寸的遮掩，退回了殿角的陰影。。，裴烈說那是最好的武器。但她今日沒有獻舞的資格——她是**，連在御前露臉的位分都沒有。……"陛下有旨，宣末等**沈氏獻舞。"。
她猛地抬頭。
說話的是皇帝身邊的大太監福安。福安的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但沈知微認得那種笑——是奉命行事。
誰的命令？
殿中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沈知微感覺到那些視線像密密麻麻的蛛絲，纏繞、收緊，要將她拖進某個看不見的陷阱。
她緩緩起身，從陰影中走向燈火輝煌的殿中央。
燈火刺目。沈知微在殿心站定，纖長的手指交疊于身前，姿態恭順得無可挑剔。她的目光借著行禮的動作快速掠過殿上——
皇帝蕭珩坐在主位，玄色常服，眉骨上方有一道舊疤。他正低頭飲酒，似乎對獻舞之事并不在意。
皇后王氏手捻佛珠，面帶微笑，但那雙眼睛像淬了冰。
麗嬪嘴角噙著看好戲的笑。
"沈**，開始吧。"福安催促。
沈知微深吸一口氣，足尖輕點，水袖展開。
她選的是一支《驚鴻》。
這支舞她跳了十年，閉著眼都能跳。但她今日刻意壓了力道，讓每一個動作都顯得綿軟——木秀于林風必摧之，今夜有人盯上了她，她不能太出挑。
鼓點漸急。
沈知微的長袖在空中劃出弧線，腰肢柔軟如柳。她的身姿在燈火下確實動人，但也只是尋常水準，不出錯，不出彩。
琴弦斷的剎那，沈知微沒有順勢跌倒。
她旋身、屈膝、以袖掩面——將錯就錯，把這支舞跳成了"斷弦驚鴻"的即興。
蕭珩放下酒杯，第一次正眼看向殿角這個素衣女子。
然后她聽見琴弦斷開的聲音。
殿中響起一片驚呼。
沈知微感覺腰被人穩穩扶住。那只手骨節分明，帶著薄繭，力道上用得很巧，恰好穩住她的身形，卻又不讓人覺得冒犯。
她抬起頭。
燈火正落在她臉上。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眼尾點綴著一顆朱砂痣——那顆痣不大，卻恰到好處地落在眼角，像是不小心濺上去的一點胭脂。
蕭珩垂眸看著她。
四目相對。
沈知微看見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不是驚艷。那是看見某個以為再也見不到的人時，才會有的眼神。
"臣妾失儀。"她退開時，袖口的焦痕從他手背上擦過——那溫度燙得驚人，他卻沒縮手。她跪下去，額頭抵住冰涼的地磚，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像有人在胸腔里敲密道的門。
殿中安靜了一瞬。
"摔倒了，就起來。"
蕭珩的聲音低沉，聽不出什么情緒。
"臣妾失儀，請陛下責罰。"她保持著跪伏的姿勢。
"琴弦斷，非你之過。"蕭珩頓了頓，"福安，賞沈**錦緞兩匹，壓壓驚。"
這句話輕飄飄的，像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但沈知微感覺到，殿中所有的視線都變了。
皇后的佛珠停了。
麗嬪的笑容僵了。
福安應聲而去，沈知微退回角落。她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為受驚，而是因為方才蕭珩的眼神。
他失神了。
眼尾的那顆朱砂痣，蕭珩認得不尋常。
他不該認得我。
除非……他不是第一次見到這顆痣。
出殿時，宮燈已經換了第二輪燭。她沿著最西側的甬道走，這條路是她入宮前默過三百遍的——第七塊地磚松動，第十三棵槐樹后有暗溝，第二十一道門閂銹了一半。
身后傳來腳步聲，她沒有回頭。
"沈**。"
是福安。
沈知微停步轉身，朝他行禮："福安公公。"
"不敢。"福安側身避過她的禮，小眼睛里帶著精明的光，"沈**今夜好運氣。奴才在陛下身邊伺候多年，能讓陛下親自扶的人，可不多。"
沈知微低下頭："臣妾有罪。"
"有罪沒罪，陛下說了算。"福安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沈**早些歇息。"
他走了。
沈知微站在原地，夜風拂面，涼意透骨。
阿蠻端著半碟桂花糕跑來時，沈知微正站在殿角，用指甲摳下裙擺上燒焦的絲線。
"小主，您怎么——"
"去打聽一件事。"沈知微將焦絲攥進掌心，那溫度還燙著，"方才斷弦的那把琴，是誰調的音。"
她沒說的是：琴弦斷口整齊，不是磨損，是刀割。
阿蠻跑出去時，沈知微抬頭看了眼滿月。
月圓，人不圓。永寧國破那夜，也是滿月。她記得血，記得火，記得有人握著她的手穿過密道——
唯獨記不起那個人的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