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緩緩駛入宮門，在坤寧宮外的廣場上停下。

洛昭溪踩著腳踏下車，身后跟著棠梨與扶顏。

不遠處，已經站著許多各府的女眷和貴女們。幾位眼尖的夫人看到琉璃華蓋車，紛紛駐足，交頭接耳起來。

畢竟，可以將車駕行至內宮的，也只有那一位獨有的恩寵了。

“那不是宸溪郡主的車駕嗎？”

“她怎么來了？以往的尋常宮宴她不都愛稱病不來嗎？”

“聽說...前幾日好像......”

“行了，這位也是咱們能嚼舌根子的？都快把嘴閉上，小心給府上招來禍端。”

洛昭溪充耳不聞，目不斜視，緩步朝坤寧宮走去。

月白色的衣袂在晨風中輕輕飄動，清冷出塵，恍若那九天神女。

坤寧宮前廳內，早已賓客滿堂。

各府的女眷三三兩兩聚在一處，說著體己話，或是交換著京中最近的新聞。

相熟的世家貴女們互相拉著手攀談著京城內近日流行的衣裳布料、發髻樣式。

皇后娘娘還未駕到，氣氛便輕松隨意些。

洛昭溪一踏入殿內，原本嗡嗡的交談聲似乎頓了那么一瞬。

幾位夫人攜自家女眷慌忙起身，快步上前，隨即斂衽垂首，雙手交疊于左腰側，雙腿微屈，身子輕輕一福。

“臣婦/臣女參見宸溪郡主，郡主金安。”

洛昭溪目不斜視，連腳步都未停，只淡淡“嗯”了一聲，便從她們身側走過。

少女徑直向主位下左首位走去。

今天這個場合，除了皇后就她最大，原本坐在左首位的國公府夫人也自覺為少女讓出了位置。

洛昭溪坐下后也對安國公夫人微微頷首。

裴時嶼的母親，她向來是愿意給幾分薄面的。

安國公夫人也笑著拍了拍少女的手，眼神里盛滿慈愛。

許久未見，這小郡主又變好看了。

兩人正說著話，殿外忽然傳來太監尖細的通傳聲。

“——皇后娘娘駕到——”

滿殿的女眷紛紛起身，洛昭溪攜眾人一道俯身行禮目光低垂，只以余光望向殿門方向。

環佩叮當，腳步聲緩。

只見皇后身著一襲明**朝袍，緞面光華流轉。頭戴九龍四鳳冠，冠體以金銀絲盤繞而成，外飾翡翠珍珠。

她垂眸掃視殿中，目光在洛昭溪身上極輕地一頓，眸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移開。

“都起來罷。”

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眾人落座后，皇后目光溫和地看向洛昭溪道：“溪兒，你今日怎么來了？”

少女帶著幾絲濡慕地聲音響起：“娘娘宮中的百菊園最是有名，如今正是花開的好時候，溪兒自然是慕名而來。”

洛昭溪說完垂下眸，掩過眸中一閃而過的狡黠。

賞花品茶什么的她確實是不感興趣，但她也不能直說，她是沖著皇后的兒子來的吧。

皇后失笑一聲，拿起手邊溫好的清茶品了一口。

這小丫頭，平時十次請她九次半都不來，何時這么給過她面子。

隨她去吧，所幸這小丫頭也翻不出什么風浪來。

皇后沒有再過多關注洛昭溪，反而和底下的世家女眷們話起了家常，一時間，廳內漸漸熱鬧起來。

洛昭溪掃了一眼廳內的女眷。

常太傅嫡**，左相嫡孫女，工部尚書嫡妹......

倒都是些京城里數得上名號的貴女和才女。

這些世家貴女感受到洛昭溪的視線，都立馬投來善意帶著一絲討好的目光。

洛昭溪也不吝嗇，同樣回以“真摯”的微笑。

“——太子殿下駕到——”

太監尖細的通報聲一響起，洛昭溪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果然，她沒猜錯，皇后辦這場賞菊宴的目的不只是單純的賞賞花吃吃茶。

通報聲落，滿殿皆是一靜。

洛昭溪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垂下眼，唇角的笑意卻深了幾分。

來了。

殿門處，一道頎長的身影緩步而入。

太子文鏡衍身著一襲玄色織金蟒袍，袍上以金線繡成的四爪蟠龍在燭火下隱隱流轉著暗光。

腰束玉帶，佩白玉雙珮，行走間發出清越的撞擊聲。外罩一件同色紗袍，襯得整個人愈發清貴矜持。

他的面容如刀裁般冷峻，劍眉斜飛入鬢，眸色極深，沉靜如千年古井，叫人一眼望不到底。

鼻梁高挺如峰，薄唇微抿，不見絲毫笑意，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清冷氣息。

可他生得實在太好。

好到即便他周身氣息冷得似臘月寒冰，殿內仍有不少貴女悄悄抬眼望去，又慌忙垂下，耳根泛著薄紅。

太子目不斜視，徑直行至皇后身側，躬身行禮，聲音低沉清冽如擊玉:

“兒臣給母后請安。”

皇后含笑抬手，眼角的慈愛幾乎要溢出來:“衍兒來了，坐吧。”

太子微微頷首，轉身朝皇后下首的位置走去。

他的位置，恰在洛昭溪對面。

文鏡衍剛一落座，四周便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問安聲，帶著少女們特有的甜膩語調。

男人眉頭微皺，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煩躁之意，快的幾乎捕捉不住。

他自然知道這是一場什么宴會。

從他及冠開始，母后便一直張羅著給他相看各世家貴女，都被他以各種理由推脫了。

如今他年已弱冠，卻至今未立太子妃，朝中不知道多少雙眼睛都盯著東宮呢。

就連當今圣上，他的父皇，也喜歡時不時在他耳朵邊嘮叨上兩句。

他今日來坤寧宮，一是實在不好一直駁了母后的面子，二是也能讓母后消停一陣子。

洛昭溪坐在對面，沒有錯過太子眼底一閃而過的煩躁。

她眉梢輕挑，以前怎么沒發現她這個太子表兄竟長了這么一副出色的皮囊。

尤其是眉眼間這一副不入世俗的冷淡模樣，還挺勾人。

此起彼伏的請安聲落下后，太子只是執茶輕抿，并未做聲。

殿內一時陷入寂靜。

直到皇后溫和帶著笑意的聲音傳來，殿內氣氛才緩和了些許。

“常家娘子，剛剛你不還跟本宮講你敬佩衍兒在作畫一道上的造詣，有許多問題想向他請教，怎么如今衍兒來了，你竟一句話不說了。”

“娘娘~”

少女的聲音像是從嗓子中擠出來的一樣，**中混著絲絲甜膩。

常玉妍輕輕瞟了文鏡衍一眼，又飛快移開視線低下了頭。

還不等她開口，坐在首位的男人淡淡道：“常太傅乃孤的啟蒙老師，畫藝遠在孤之上，常娘子若是有問題，直接請教太傅即可。”

話音一落，常玉妍的臉色白了一瞬，嘴角的笑意也僵在了遠處。

她如何聽不懂太子殿下這話外之意，本來請教問題也只是她想要接近太子的幌子罷了。

她母親曾不止一次告訴她，皇后娘娘屬意她入主東宮。

以她的家世，她的才情和她在京中的名聲，她未來定幫得上太子謀求大業。

皇后娘娘也十分滿意她，她想不出太子殿下拒絕她的理由。

常玉妍捏住衣角的手指慢慢攥緊，莫不是太子已有了心上之人？

還不等她胡思亂想完，一道似是天籟般的聲音響起：“殿下，你怎的如此不解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