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風------------------------------------------。,日頭要爬到樹梢頂上才能照進來。,推開窗,院子里還蒙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夏冬春被賞一丈紅已是幾天前的事,東偏殿的門一直關著,門口掛的燈籠沒人點,夜里也不亮了。。木桶磕在井沿上,發(fā)出一聲沉悶的響。她把袖子挽到肘彎,露出兩條細白的手臂,舀起一捧涼水撲在臉上。十月的井水已經(jīng)很涼了,激得她輕輕吸了一口氣,但手上沒有停。再一捧,再一捧,直到臉上的水珠順著下巴滴進領口,她才用袖子擦了一把?!鞍泊饝@是做什么?”。富察貴人端著茶盞站在臺階上,一身湖藍色暗花緞子,發(fā)髻梳得一絲不亂。她的目光落在安陵容挽起的袖子上,嘴角微微一彎,像是看見了什么不入眼的東西。,轉(zhuǎn)過身行了個禮:“貴人早。”,端著茶盞慢慢走**階,在她面前兩步遠的地方站定。茶蓋撥了撥浮沫,發(fā)出清脆的瓷響?!皩m里有宮里的規(guī)矩。主子就是主子,奴才就是奴才。你雖只是個答應,到底也是皇上親封的小主。自己打水洗臉,讓人看見了,還以為延禧宮連個使喚宮女都沒有——丟的不是你自己的臉,是一宮人的臉。”。不是訓斥,是“提點”。就像在跟一個不懂事的晚輩講道理,客氣里裹著居高臨下。,說:“貴人教訓的是,嬪妾記下了。不是教訓?!备徊熨F人抿了口茶,把茶盞遞給身后的宮女,“就是隨口提一句。往后同住一個屋檐下,有什么事拿不準的,來問我就是。這延禧宮里我位份最高,照應你們是應該的?!?,走到廊下又回頭看了安陵容一眼。那一眼里沒有惡意,只有理所當然的優(yōu)越感——你位份比我低,你聽我的,天經(jīng)地義。,保持著屈膝的姿勢,直到正殿的門簾落下來,才直起身。,袖子重新挽上去。涼水再潑到臉上的時候,她的表情一點沒變。
富察貴人不是敵人,只是個麻煩。麻煩不用對付,順著就行。
下午。正殿來人了。
安陵容跨進正殿門檻的時候,先聞到了一股子麝香混著墨汁的氣味。正殿比她住的西偏殿寬敞三倍不止,地當中擺著一架繡架,繃著一幅半人高的屏風緞面。上頭已經(jīng)繡了大半——鳳凰的尾羽,祥云的紋路,富麗堂皇的底子上是富麗堂皇的針腳。
繡工粗陋。
劈絲粗細不一,鳳凰尾巴上的金線起了毛,祥云的過渡色跳了兩階,像補丁打在上頭。
富察貴人坐在繡架旁邊,手里捻著一根絲線,表情有些煩躁。看見安陵容進來,立刻把線往桌上一丟:“你來得正好。聽說你繡活好——幫我看看這劈絲怎么回事。我這人旁的都行,就是針線上實在不靈光。”
安陵容走過去,拿起那根絲線看了一眼。一根線劈了四股,三股粗一股細。
“貴人,這線要先把整根捻松,順著絲路分?!彼f著拿起一根新線,左手捏住一端,右手沿著線身輕輕搓了兩下,絲線在她指間松開,分出均勻的兩股。
富察貴人看著她的手指,端著茶盞沒說話。
安陵容又分了一次。兩股變四股,四股在指尖排開,粗細勻凈,絲光潤澤。
“手藝人有手藝人的好。”富察貴人放下茶盞,語氣里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有什么活自己就干了,不用求人。不像我們,從小沒學過這些,到用的時候抓瞎?!?br>這話聽著像夸。但“手藝人”三個字咬得不輕不重,剛好夠安陵容聽明白——你手藝再好,也就是個會干活的。
安陵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前世皇后也說過這話,一模一樣。那時候她跪在地上謝恩,以為皇后是在夸她。后來才知道,皇后夸人的時候,就是打算用你的時候。她垂下頭:“貴人過譽了。嬪妾不過是鄉(xiāng)野里學了些粗淺針線?!?br>“謙虛什么。”富察貴人站起來,走到繡架前拍了拍那幅半成的屏風,“這是送皇后娘**壽禮,馬虎不得。既然你懂,那就幫我看看這牡丹的花瓣——我總覺得顏色不夠富貴,針腳也太密,遠看不夠鮮亮。”
安陵容看了一眼繡架。***瓣用的是正紅色絲線,本身沒有問題,但富察貴人在花瓣邊緣加了一圈金線滾邊,反而壓住了紅色的層次。這幅屏風送過去,皇后一眼就知道不是富察貴人自己繡的。不過皇后不會說破,只會笑著說“貴人費心了”,然后把屏風收進庫房最底層。庫房最底層已經(jīng)壓了好多這樣的東西。
“貴人,牡丹的花瓣若是想顯富貴,可以用深淺兩色過渡——外層深紅,內(nèi)層淺絳,中間用金線勾一道筋?!?br>“那就這么繡吧?!备徊熨F人說得輕描淡寫,已經(jīng)轉(zhuǎn)身往窗邊的榻上坐了,“我今兒個肩膀酸,懶得低頭。你替我繡了這些花瓣。”
不是請求。甚至不是商量。
安陵容頓了一瞬。只一瞬。然后她走到繡架前,坐了下來。穿針。引線。落針。手指很穩(wěn)。針尖穿過緞面的觸感熟悉得像是刻進了骨頭里。絲線拉過緞面發(fā)出極細微的沙沙聲。
富察貴人在榻上吃茶,偶爾過來看一眼。
“這顏色太暗了,我方才說要富貴些?!?br>安陵容換了一根更亮的絲線。又繡了三瓣。
“針腳太密了,遠看不夠舒展。”
安陵容把針腳放寬了兩分。又繡了三瓣。
“這一瓣的弧度不對。***瓣是卷的,你這個不夠卷?!?br>安陵容拆了三瓣,重新繡。
她沒有抬頭。手指被粗**了兩下——這繡架上的針不是她慣用的,粗一號,針尖鈍,穿過厚緞的時候要費更大的力。血珠從指尖滲出來,她在裙擺上擦了一下,繼續(xù)繡。不是不疼。但她心里在想另一件事。前世她給皇后繡過多少東西——鳳穿牡丹的屏風、百鳥朝鳳的披肩、九龍九鳳的蓋頭?;屎笮χ障拢渌炙嚭茫D(zhuǎn)頭把她繡的東西壓在庫房最底下,連擺出來都不肯。那時候她以為是自己繡得不夠好,后來才知道,皇后宮里擺出來的繡品,從來不是她這種人繡的。
傍晚時分,***瓣繡完了。深紅過渡到淺絳,金線勾筋,緞面上的牡丹像真的在開。富察貴人走過來看了一眼,點了下頭:“還行。辛苦你了?!?br>安陵容站起來行禮:“貴人滿意就好?!?br>她走出正殿的時候,手指上扎的針眼已經(jīng)發(fā)紅了。但她沒有看手指,抬頭看了看天色——晚霞燒得正紅,照在延禧宮的灰瓦上,像鍍了一層舊金。她在想:寶鵑應該已經(jīng)準備好了熱水。
西偏殿里。寶鵑端著銅盆進來,熱氣蒸騰。
安陵容把手浸進熱水里。針眼被熱水一激,刺疼從指尖一路竄到手腕。她沒有皺眉,只是把手指在水里慢慢張開又攥緊,讓熱度滲進每一個指節(jié)。
寶鵑站在旁邊,目光落在她指尖的針眼上。嘴唇動了動,忍了一下,沒忍住。
“小主也太好說話了。”她把帕子遞給安陵容,聲音壓低了,帶著明顯的不忿,“貴人分明是在拿捏小主。大半個下午,讓小主替她繡屏風——小主是主子,不是繡娘。”
安陵容接過帕子擦手。動作很慢,一下一下把每根手指都擦干凈了。然后她把帕子搭在盆沿上,抬起頭看寶鵑。
“這話我只說一次。”
聲音很輕。但寶鵑后背微微僵了一下——這個語氣,她第一次從安小主嘴里聽到。
“我是什么位份,貴人是什么位份。答應替貴人幫忙,是分內(nèi)的事。貴人讓我替她分憂,是看得起我。”她看著寶鵑的眼睛,目光不兇,但很穩(wěn),“你若在外面說這些話——說貴人拿捏我、貴人使喚我——不是幫我,是害我。記住了?”
寶鵑愣在那里,片刻之后低下頭,低聲說了句:“奴婢記住了?!?br>安陵容看著她低垂的臉。她當然知道寶鵑會傳話。前世她到死前才知道寶鵑是皇后的人,這一世她第一天就知道了。她在延禧宮被人壓著,她需要靠山,她是顆好用的棋子,只看誰來拿。寶鵑會把這些話原封不動地傳進景仁宮,這就是她要的效果。
“好了。”她放軟了語氣,把帕子疊好放在盆邊,“我也知道你是一片好心。只是宮里不比外面,說話要多思量。”
“是?!睂汏N端著盆退出去,臉上還帶著委屈。演得真像。
門合上。燭火晃了一晃。
夜深了。
安陵容躺在床帳里,閉著眼睛。月光從窗欞縫隙漏進來,細細的幾道銀線落在被面上。
她把今天的事從頭捋了一遍。富察貴人的敲打——無關緊要。她不是敵人,只是個習慣了高高在上的女人,這種人最好對付。
順著她,讓她覺得自己好拿捏,她就不會把注意力轉(zhuǎn)移到自己身上。在宮里,被人低估是天大的好事。寶鵑的傳話——正中下懷。皇后早晚會知道延禧宮里有個被貴人欺負的小答應?;屎笞钕矚g這種棋子——出身低、沒靠山、容易拿捏、用完了扔掉也不心疼。
她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到那塊帕子。短暫的柔軟涌上來,只有一會兒。她想起娘親,想起松陽的荷塘,想起織機的聲音。然后她把帕子重新壓回枕頭底下,手指收回來,攥成拳。
讓富察貴人繼續(xù)覺得自己只是個會繡花的答應。讓寶鵑繼續(xù)傳話。讓皇后繼續(xù)以為自己是一顆好用的棋子。在所有人都放松警惕的時候——
她睜開眼睛。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見,但她知道針線匣在哪里。針。線。指尖。血。下一只蝴蝶。下一只蝴蝶,飛向景仁宮。
她閉上眼睛。院子里值夜太監(jiān)的腳步聲由近及遠,消失在延禧宮大門的方向。蟲鳴細細碎碎,和昨夜一樣。她翻了個身,面朝墻壁。月光從窗欞縫隙里慢慢移過她的被角。
她睡著了。
精彩片段
幻想言情《安陵容重生后,皇上求我別繡了》,講述主角安陵容夏冬春的愛恨糾葛,作者“木蟑螂的腿毛”傾心編著中,本站純凈無廣告,閱讀體驗極佳,劇情簡介:苦杏仁------------------------------------------,慢慢地嚼。邊嚼邊說。“你擁有那么多東西——高貴的出身,美麗的容貌,還有皇上的寵愛。而我卻因出身低微,備嘗世人冷眼。你待我好,對我處處照顧,不過是施舍冷飯而已。”?!白詮娜雽m后,我們?nèi)讼嘁罏槊D悴辉缸龅氖虑?,我絕不會勉強你。當日眉莊禁足,我若不與你聯(lián)手,只能為人魚肉?!薄D切θ莺芏?,一閃就沒了。姐姐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