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蝶------------------------------------------。，其實是偏殿背后一個堆放雜物的角落。幾口破缸摞在墻根底下，缸沿上積了厚厚一層灰。，葉子被八月的太陽曬得打了卷。宮里的太監宮女都不往這邊走——沒有值錢東西，也沒有陰涼。。，沒有人注意她。秀女們三三兩兩聚在正殿廊下說話，宮女們端著漆盤進進出出，太監們站在甬道口等著傳喚。所有人的臉上都掛著同一種表情——那種即將被命運挑選的緊張和期待。。站在人群最邊上，攥著帕子，手心全是汗，怕被選中又怕不被選中。。她攥著袖子里的一團白絹。。安陵容繞過那幾口破缸，走到墻角最暗處。這里的野草長得最密，就算有人從偏殿后窗探出頭來，也看不見她。，把那團白絹展開鋪在膝蓋上。，是她從自己包袱里翻出來的。臨行前娘親塞給她好幾塊好料子，說“宮里不比家里，該用好的就用好的，別省”。這塊絹是最素凈的一塊，連個花樣子都沒描。。一根細針，一卷銀線。線是普通的絲線，在月光底下泛著淺淺的白。，沒有動。。風從破缸的豁口里鉆過去，嗚嗚地響，像誰在哭。她的手指擱在絹面上，指尖微微發涼。，血滲進帕子里。那種感覺她還記得像是有什么東西順著血從身體里流了出去，流進帕子上的那朵蓮花里，然后蓮花活了。？一瞬。也許連一瞬都沒有。她那時候已經快死了，什么都看不清。
她不確定那是不是幻覺。
但重生這件事都發生了。還有什么不可能。
安陵容拿起針。
她的手指不抖。繡了十幾年花的手，拿起針來比拿筷子還穩。她把針尖抵在左手食指的指腹上。
針尖刺進皮膚。血珠涌出來，圓滾滾的，在月光底下是深紅色的，像一顆小小的紅豆。
她把血珠滴在白絹正中央。
血色流進絹面，染出一朵指甲蓋大小的紅花。然后她把針穿上銀線，線尾打了個結。
她開始繡。
第一針落在血滴的邊緣。
她繡的是蝴蝶。前世她繡過幾百只蝴蝶。每一只都是同一種針法——齊針打底，套針分色，接針勾須，滾**眼。閉著眼睛都能繡。但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她把血絲一針一針繡進了絹面。
銀線穿過絹面的時候會帶起一點血色。血和銀纏在一起，在月光底下變成一種說不清的顏色，兩種顏色絞在一起的、活著的那種顏色。
她的手指開始抖了。
因為她不知道會發生什么。
如果什么都沒發生，那重生就只是重生。她還是要赤手空拳面對這個后宮。沒有靠山，沒有家世，沒有一張會討人喜歡的好嘴。她只有這雙手。前世這雙手繡了一輩子的花，到頭來什么都沒留下——娘親瞎了，她死了，那些花被誰收去了她都不知道。
如果發生了什么——
她不知道是福是禍。血養出來的東西，能是什么好東西。
蝴蝶的輪廓在絹面上一點一點成形。兩只翅膀，一對觸角，六條細足。每一針都吃進了血，每一針都在月光底下隱隱發亮。
只剩最后一針了。
蝴蝶的左眼。
她把針尖對準那個留了許久的針眼，扎下去。
針尖穿透絹面。
蝴蝶的翅膀動了。
不是風吹的。風這會兒恰好停了。破缸的豁口不再嗚嗚響，墻外的蟲鳴也歇了，整個后院安靜得像一口井。就在這口井里，絹面上的蝴蝶翕動了一下翅膀。
安陵容屏住呼吸。
蝴蝶又動了一下。這次不是翕動——是振翅。兩只翅膀完全展開，銀紅色的紋路在月光底下炸開一道光。然后它從絹面上飛了起來。
她伸手接住了它。
蝴蝶停在她指尖上。六條細足輕輕抓著她的皮膚，翅膀還在微微顫動。它身上帶著一種極淡的溫度——不是活物的暖，而是血剛從身體里流出來時那種殘余的溫熱。
然后她聽見了聲音。
不是蝴蝶發出的聲音。是蝴蝶帶回來的聲音——像一陣風吹過來，風里夾著遠處的話語，又輕又遠，像隔著一層紗在說話。
“明日御花園……讓她當眾出丑……”
是夏冬春的聲音。
“常在放心，奴婢都安排好了……”
另一個聲音，是夏冬春身邊的宮女。
“讓她知道，松陽縣丞的女兒——”
聲音到這兒就斷了。在蝴蝶停在指尖、聲音傳來那一瞬間，讓她的手指猛地抽痛一下——不是**的傷口疼，是那種血液被抽離的空痛，從指尖順著血管往上竄。她倒吸一口氣，聲音和她臉上的扭曲同時發生。
安陵容低頭看著那片繡品。
她的手指在發抖。這回是疼的——指尖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剛才不覺得，這會兒一針一針地疼起來。她把手指含在嘴里，血腥味在舌尖散開。
蝴蝶活了。用她的血活了。
她靠在破缸的缸沿上。缸壁冰涼，涼意透過衣裳滲進脊背。頭頂是儲秀宮后墻和夜空之間的一道窄縫，月亮正好卡在縫里，細細一彎，像誰剪下來的一片指甲。
她沒有狂喜。
前世她第一次得寵的時候是歡喜的。
皇帝夸她唱曲好聽，賞了她一碟點心，她捧著那碟點心回了延禧宮，高興得睡不著覺。后來她才知道，那碟點心不是給她的，是給“純元”的?？渌寐犚膊皇强渌强淠莻€死了多年的女人。
從那以后，她就學會了不在第一時間高興。高興太早了會疼。疼一次就夠了。
她看著掌心的蝴蝶繡品，拇指摩挲蝴蝶翅膀，“不是純元的。”是她的。用她的血繡的，從她的手底下飛起來的，帶回了她需要的消息。這宮里沒有第二個人能做到。
手指上密密麻麻都是針眼。娘親的手也是這樣。小時候她趴在娘親膝蓋上，翻娘親的手掌，問“娘，你手上怎么這么多**”。娘親笑著把手抽回去，說“繡花的人手上都這樣，不礙事”。
后來娘親的眼睛繡瞎了。爹娶了姨**。娘親被挪到后院最偏的那間屋子，織機聲從早響到晚，再也沒有停過。
安陵容從袖子里摸出另一塊帕子。
娘親臨行前塞給她的舊帕子。料子不好，是松陽本地的粗綢，洗了好幾水，顏色都發白了。帕子角上繡著一朵蓮花，針腳密密的，密得看不出針眼。
娘親說，蓮花保平安。
她看著那朵蓮花。又低頭看了看掌心里那只不再會動的蝴蝶。
娘親繡了一輩子花，繡瞎了眼睛，繡沒了一個家。她也要繡一輩子——但她繡的不是花。
她把蝴蝶和舊帕子一起折好，塞進袖子里。站起身來，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
月亮挪到了窄縫的正中間。銀色的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臉切成明暗兩半。
她沒有把心里的話說出來。只是在轉身往回走的時候，在心里對自己說了一句。
這輩子，我有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