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丈紅------------------------------------------，安陵容起得很早。，她就已經坐在銅鏡前了。鏡子里的人面色平靜，眼睛底下有一圈很淡的青——不是沒睡好，是她在黑暗中睜著眼把每一步都過了一遍。，把頭發綰上去。又從包袱里翻出一件半新的月白色衣裳，袖口滾著一道淡青的邊。穿好之后她在鏡子里照了照——素凈，寒酸，看起來像一只隨時會被踩死的螞蟻。。越可憐越好。。寶鵑端著漆盤進來，盤子里擱著一碗粳米粥和一碟醬菜。“小主昨夜沒睡好？眼圈有些青。”，舀了一勺。“認床，不礙事。”。在心里掐時辰。華妃每日巳時前后從翊坤宮出發，經御花園荷塘邊去景仁宮給皇后請安。這條路她前世走過無數次，閉著眼睛都能畫出每一座假山的位置。夏冬春要堵她的地方在荷塘西邊的假山旁，蝴蝶帶回來的消息說得很清楚。、在假山旁、對自己動手。早了華妃撞不見。晚了也撞不見。，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安陵容沒有抬頭，但感覺到了那束目光——像一根針尖輕輕抵在皮膚上。“寶鵑，今兒不用跟著。我想一個人走走。是。”寶鵑應得很快。太快了。殷勤底下藏著別的東西，安陵容聽得出來，但她不在乎。讓她去跟皇后匯報好了。安答應今日獨自出門散步——這個情報送到景仁宮，皇后連眼皮都不會抬一下。，對著鏡子最后看了一眼。鏡子里的眼睛很亮。。銀線繡成的翅膀疊在一起，已經不會再動了。她把它在指尖摩挲了一下，重新收進袖袋。。今天她要帶它去看這場戲。
御花園的荷塘在這個時辰幾乎沒人。荷花已經開敗了，蓮蓬東倒西歪地豎在水面上，荷葉的邊緣開始發黃卷曲。水面反射著白花花的日光，晃得人眼睛發酸。
安陵容沿著荷塘邊的石子路慢慢走。她沒有東張西望，也沒有加快腳步，就像一個悶在屋里太久了出來透氣的答應，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防。
假山從荷塘西邊冒出來，太湖石堆的，有三四人高，石洞石縫里長著青苔。夏冬春就站在假山旁邊。
石榴紅的宮裝在大太陽底下紅得扎眼，鬢邊簪著一支赤金步搖，穗子垂到耳際，走路的時候叮叮當當響。身后跟著兩個宮女，其中一個手里捧著漆盤。
安陵容看見她的那一刻，腳步頓了一瞬。很短的一瞬。然后繼續往前走。
前世也是這樣。石榴紅的衣裳，赤金的步搖，連假山旁邊那叢快要枯死的月季都一模一樣。那時候她遠遠看見夏冬春就想繞路走，但腳像釘在地上一樣邁不動。后來她跪在青石板上，膝蓋磕出聲響，引得滿宮秀女側目。
這輩子她的腳沒有釘住。她一步一步走到假山旁邊，走到夏冬春面前三步遠的地方。
“喲——”
夏冬春的聲音尖利得像一把剪刀，把午后的蟬鳴都剪斷了。
“這不是安答應嗎。一個人在這兒走？連個跟著的宮女都沒有？”
安陵容側身讓到路邊，屈膝行禮。動作不快不慢，腰彎的角度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常在安好。”
夏冬春上下打量她。目光從她鬢邊的銀簪一路掃到月白色衣裳的滾邊，嘴角往下一撇。
“你們安家，是不是連個宮女都養不起？”
身后的宮女捂著嘴笑了。
安陵容沒有接話。她的目光落在夏冬春袖口露出的一截帕子上——藕荷色的綢帕，角上繡著一朵牡丹。蝴蝶帶回來的聲音在她腦子里重放了一遍：讓她當眾出丑，讓她在泥地里撿帕子。
“我聽說你繡活做得不錯？”
夏冬春說著，從袖中扯出那塊帕子。她把帕子在空中晃了晃，然后松手。帕子飄下來，落在安陵容腳邊的泥地上。昨天澆過花，泥地還是濕的，帕子角上的牡丹立刻沾了一圈黑泥。
“正好，我這塊帕子臟了。”夏冬春的聲音里帶著笑意，那種笑不是高興，是貓按住老鼠尾巴時喉嚨里發出的嗚嗚聲，“給我撿起來，洗干凈，繡上花，明天送到我宮里來。”
安陵容看著地上那塊帕子。藕荷色的綢面被泥水浸濕了一塊，***上糊了一道黑印。前世她彎腰了。
彎腰撿起來，膝蓋還沒直起來，夏冬春說“你手也臟了”，然后讓宮女把她的手按在泥里。她回來洗了一夜，洗不掉指甲縫里的泥。后來那些泥是被寶鵑用針一點一點挑出來的。
“常在的帕子，”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很平穩，“常在自己撿。嬪妾手拙，怕洗壞了。”
夏冬春的眉毛挑了起來。
這個安答應今天怎么敢頂嘴？她的嘴角往下沉，眉心擰成一個疙瘩，往安陵容面前邁了一步。她比安陵容高出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瞪著。
“你——”
她揚起手。
耳光沒有落下來。
“住手。”
聲音從假山后面傳出來。不緊不慢，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懶洋洋的威壓。
華妃轉過假山石，妃色宮裝的衣擺掃過太湖石的棱角。她身后跟著四個宮女四個太監，排場不大，但每個人的腳步都壓得很輕，像是怕踩重了會驚著這位主子的脾氣。她的目光往假山旁掃了一眼——先是夏冬春，石榴紅的衣裳，赤金的步搖，手還揚在半空中。然后才是安陵容，跪在地上，素衣素簪，低著頭。
華妃走過來。她的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夏冬春的手從半空中跌下來。她的臉在一瞬間換了三種顏色——紅的，白的，最后變成一種很難看的灰。她慌忙轉過身，膝蓋彎得比安陵容剛才還低。
“華妃娘娘萬福！”
身后的兩個宮女也撲通跪下了。
華妃沒有說“起來吧”。她走到兩人中間站定，先低頭看了安陵容一眼——跪在那里，低著頭，衣裳素凈得跟宮女差不多，頭發上只有一根銀簪。看起來就是個被欺負的可憐蟲，連反抗都不會。
她又看夏冬春。目光從夏冬春頭上那支赤金步搖一路掃到裙擺上繡著的纏枝牡丹，嘴角往上一挑。
“本宮還沒走到御花園，就聽見這邊吵吵嚷嚷。”華妃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帶著一種不耐煩的冷，“怎么，常在好大的威風。在本宮的眼皮子底下**？”
“娘娘，不是這樣的——”夏冬春的聲音發抖，那支赤金步搖也跟著顫，“是安答應她——”
“本宮不管她做了什么。”
華妃打斷她。不是提高嗓門，而是把聲音壓低了一截。壓低之后反而更可怕——像一頭豹子把咆哮收成了喉嚨深處的嗚咽。
“本宮只看見你要打她。在宮里動手**，誰教你的規矩？”
夏冬春的嘴唇哆嗦著，半晌擠出一個字：“娘娘——”
“饒命？”華妃冷笑了一聲，“你以為本宮不知道你？包衣佐領的女兒，進宮才幾天，就到處擺架子。這滿宮里誰不知道——本宮最看不慣的，就是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
‘皇后與本宮都不在了嗎？本宮竟不知這后宮已是夏常在當家，要今年的楓葉好像不夠紅啊’
頌芝（微微一怔，立刻心領神會）嗯？——噢，奴婢聽說，那楓葉要鮮血染就才紅得好看
華妃“是嗎？那就賞夏常在一丈紅吧！就算用她的血，為宮里的楓葉積點顏色
夏冬春（驚恐萬分，一臉不解）一丈紅？
周寧海（上前兩步，詳細解釋）啟稟小主，一丈紅乃宮中刑罰。取兩寸厚五尺長的木板，責打其腰部以下部位，直打到筋骨皆斷、血肉模糊為止，遠遠看上去，那顏色叫一漂亮！所以叫一丈紅，小主，請吧
頌芝：（在一旁奚落道）小主的血要是真染紅了御花園的楓葉，那可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呢。
周寧海（見華妃不為所動）來人哪，拖去慎刑司行刑！
兩個侍衛上前架住夏冬春的手臂，把她往御花園外面拖。夏冬春的腿軟了，膝蓋在地上蹭出一道印子，赤金步搖從發髻上掉下來，叮當一聲磕在青石板上。那個聲音很脆，像摔碎了一只瓷碗。
“娘娘饒命——娘娘——”
聲音越來越遠，拐過假山就聽不到了。
華妃轉頭看了安陵容一眼。
“你起來吧。”
安陵容站起來。腿有些麻，但她沒有扶膝蓋，也沒有揉。“謝娘娘。”
華妃沒有多看她一眼。妃色的衣擺掃過石子路，四個宮女四個太監跟在她身后，腳步聲漸漸消失在荷塘盡頭。
人群散了。御花園又恢復了午后那種懶洋洋的安靜。蟬還在叫，假山旁邊那叢快要枯死的月季還在太陽底下打著卷。
安陵容站在荷塘邊。水面反射的白光晃在她臉上，她看著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發現倒影里的人在笑——不是那種明顯的笑，是嘴角動了動，她自己都沒察覺。
她從袖中取出那只蝴蝶，放在掌心看了看。銀線繡成的翅膀疊在一起，針腳細密，每一針都吃進了血。它已經不會再飛了。
她把蝴蝶收進袖袋。
沿著荷塘慢慢往回走。石子路被太陽曬得發燙，熱氣透過鞋底傳上來。走到假山旁的時候她停了半步——夏冬春扔的那塊帕子還在地上，藕荷色的綢面已經被泥水浸透了，***糊成一團辨不出形狀的黑。
她沒有撿。
她跨過那塊帕子，繼續往前走。
回到延禧宮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寶鵑迎上來，臉上掛著殷勤的笑。
“小主去哪兒了？奴婢找了**一陣。”
“出去散了散步。”
安陵容的聲音很輕，語調平穩。她沒看寶鵑的臉，徑直走進西偏殿。門在她身后關上了。
殿里很暗。她從袖中取出那只蝴蝶，又從妝*底下摸出火折子。火苗舔上銀線的時候發出絹面卷起來，變黑，碎成灰。
灰燼落在銅盆里，她倒了一點水。灰被水沖散，變成一盆淡淡的灰色水漬。
安陵容關上窗，轉過身，看見屋里的繡架。她坐下來，拿起針。手指還帶著剛才燒蝴蝶時火折子的溫度。“第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