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渡------------------------------------------，冬天來了。，比以往任何一個冬天都要漫長。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他看見的東西越來越多，越來越清楚。。她從不離開灶房，從不在別處出現(xiàn)。柳生漸漸習慣了她的存在，甚至能分辨出她的姿勢——天冷的時候她會縮著身子，天熱的時候她會把手從灶膛口收回來。，不會發(fā)出任何聲音，但柳生覺得她能聽懂人話。有一次母親在灶房里說“今年的紅薯真甜”，那個女人抬起頭，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笑。。每天傍晚，他都會去柳樹下坐一會兒，數(shù)一數(shù)刻痕外站了多少個灰白色的影子。多的時候四五個，少的時候一兩個。，面朝村子，有的站著不動，有的走來走去，有的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做什么。。“站著一動不動的，是剛死的，還不知道自己死了。走來走去的，是知道自己死了，但不知道該去哪。蹲在地上的，是在等人。等誰？等他們活著時候認識的人。有的人死了，不肯走，就是因為還有沒見著的人。”：“要是等不到呢？”。“那就一直等。等到刻痕渡他們。渡”的意思。他只知道，祖父給他柳葉，讓他遞給那些亡魂，亡魂接過柳葉就會走向刻痕，跨過去，消失。這個過程就是“渡”。。它們站在刻痕外，不礙著誰，不害人，為什么非要把它們送走？：“因為它們不該留在這里。這里是活人的地方。它們留在這里，會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把活人的氣吸走。”
“吸走會怎樣？”
“活人的氣被吸走了，就會生病。病得久了，就會死。死了，就也變成亡魂。一個傳一個，最后這個村子就沒人了。”
柳生嚇了一跳。“那我們村的亡魂，一直在吸我們的氣？”
“不會。”祖父說，“刻痕就是攔它們的。刻痕在，它們過不來。只有渡人的時候，刻痕才會打開一條縫，讓亡魂過去。平常的時候，刻痕是關著的。”
柳生松了一口氣。他回頭看了一眼刻痕，那道豎在樹干上的疤，在冬天的光線里顯得又深又硬。
“刻痕是誰刻的？”柳生問。
“柳家第一代渡人。”祖父說，“也就是柳明遠。”
“柳明遠？”
“嗯。三百多年前的人了。他在柳樹上刻了第一道痕，從此這里就成了渡口。后來每一代渡人，都在同一道痕上加深。你爺爺我加過，你爹加過。將來你也要加。”
柳生摸了摸刻痕。樹皮在痕的兩邊翻卷著，像一道愈合了很久的傷口。痕的底部很深，手指能伸進去一個指節(jié)。
痕的壁上不是木頭，是一種黑色的、光滑的東西，像是被火燒過的琉璃。
“這是什么？”柳生問。
祖父看了一眼。“那是渡過的亡魂留下的。每個人跨過去的時候，都會在痕上留下一層東西。積了三百多年，就成了這樣。”
柳生把手指從痕里抽出來。指尖上什么都沒有，但他覺得有一股涼意順著手指往上爬，和摸樹根凹處時一模一樣。
冬天里，亡魂比秋天多。
祖父說，冬天死的人多。老人熬不過寒冬，病人熬不過年關。每年臘月，村子里總要辦幾場喪事。
柳生第一次參與喪事，是在臘月十八。死的是村東頭的王大爺，七十二歲，老病死的。王大爺?shù)膬鹤咏型跤懈＃莻€老實巴交的莊稼漢，哭得稀里嘩啦，跪在靈堂前不肯起來。
柳生跟著祖父去了王家。祖父沒帶柳葉，只帶了一包香和一沓黃紙。他在靈堂前點了香，燒了紙，對著棺材拜了三拜。
王有福跪在地上磕頭，說：“德厚叔，我爹走了，您給看看，他走得安不安生。”
祖父沒說話，看了一眼柳生。
柳生知道祖父的意思。他往棺材那邊看。
王大爺?shù)耐龌昃驼驹诠撞呐赃叀?br>不是灰白色的——是青色的。
柳生愣住了。他見過灰白色的游魂，但從來沒見過青色的。王大爺?shù)耐龌晔乔嗌模翊禾靹傞L出來的草的顏色，但更暗，更沉。
他站在棺材旁邊，兩只手垂著，頭低著，像是在看棺材里的自己。
柳生拉了拉祖父的衣角。祖父彎下腰，柳生湊到他耳邊，小聲說：“王大爺是青色的。”
祖父的眉頭皺了一下。他直起身，對王有福說：“你爹走的時候，有什么放不下的事？”
王有福抹了一把眼淚，想了想。“放不下的事……我爹走之前一直在念叨我娘。我娘走了二十年了，他年年清明去上墳，年年哭。他說他這輩子對不起我娘，年輕的時候打過她。”
祖父點了點頭。他走到棺材前，從口袋里掏出一片柳葉，放在棺材蓋上。然后他轉(zhuǎn)身對柳生說：“你過來。”
柳生走過去。祖父把柳葉拿起來，遞給柳生。“你去。給他。”
柳生接過柳葉，走向王大爺?shù)耐龌辍?br>王大爺抬起頭，看著柳生。他的眼睛是青色的，里面有東西在轉(zhuǎn)，像水，又像煙。
柳生把柳葉遞過去。“王大爺，給您。”
王大爺沒有接。他盯著柳生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話。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你是柳德厚的孫子？”
柳生點頭。
“你爺爺渡了我老伴。現(xiàn)在你來渡我。你們家，不欠我們王家的了。”
柳生不懂這句話的意思，但他記下了。
王大爺接過柳葉。柳葉在他手里變了一種顏色——從綠色變成了青色，和他的亡魂一樣的青色。
他轉(zhuǎn)過身，走向刻痕。不是村口的那道刻痕——是靈堂門口的一道痕。柳生以前沒注意過，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每一家的門檻上，都有一道淺淺的痕。不是柳樹的痕，是另一種痕，更細，更短。
王大爺跨過門檻上的痕。青色的影子在跨過的那一刻變成了透明的，然后消失了。
柳生低頭看自己的右手腕。手腕上，那道極細的紋路旁邊，又多了一道。這一道比第一道深一點，顏色也不一樣——不是灰色，是淡淡的青色。
他把手腕湊到眼前，仔細看。兩道紋路并排著，像兩條小小的河流。
祖父走過來，看了一眼他的手腕。“青色的。”祖父說，“怨魂。”
柳生抬頭看祖父。“王大爺是怨魂？”
“嗯。他放不下他老伴。他活著的時候一直覺得虧欠，死了也放不下。這種魂就是怨魂。比游魂難渡。”
“可是他渡了。”
“他渡了，是因為你爺爺渡了他老伴。他知道他老伴在那邊，他想過去找她。他心里的怨，是虧欠。虧欠這種東西，只要對方原諒了，就能放下。
你爺爺渡了他老伴，他老伴在那邊原諒他了。所以他一看見你，就知道你是柳家的人，就知道你爺爺已經(jīng)幫他做了那件事。”
柳生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祖父看著棺材，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你爹渡不了怨魂。他只能渡游魂。你七歲就能渡怨魂，你比他強。”
柳生不知道該高興還是不該高興。他只是覺得，手腕上那道青色的紋路，比灰色的重。
重的不多，但能感覺到。
那天晚上，柳生又夢見了柳樹。
不是村口那棵，是另一棵。長在一片空地上，四周沒有房子，沒有路，只有一棵樹。樹干是黑色的，葉子是銀色的，在風里發(fā)出沙沙的聲音，像有人在不遠處說話。
柳生站在樹下，抬頭看。樹冠遮住了整片天空，看不見星星，看不見月亮。只有銀色的葉子在黑暗中發(fā)著微光。
一只手從樹干里伸出來。
和第一次摸樹時握住他的那只手一樣，細長的，冰涼的。這次不是握他的手，是握著他的手腕——那道青色紋路的位置。
手摸到紋路的時候，紋路燙了一下。不疼，但很燙，像被**了一下。
柳生猛地睜開眼睛。
他還躺在炕上，祖父在旁邊打著輕鼾。窗外的天還沒亮，黑沉沉的。油燈早就滅了，屋里只有炕洞里偶爾透出的紅光。
柳生抬起右手，借著炕洞的光看手腕。青色紋路還在，不燙了，但紋路的邊緣多了一圈極淡的光。不是青色的光，是銀色的光，和夢里柳樹葉子的顏色一樣。
他把手腕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銀色的光透過皮膚，滲進了他的身體里。
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但他隱隱覺得，自己正在變成某種不是人的東西。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但由不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