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燒------------------------------------------。，和祖父蓋一床被子。他迷迷糊糊地覺得熱，像是有人把炕燒得太旺了，熱浪從身體里面往外涌，皮膚燙得像要裂開。，又覺得冷，冷得骨頭疼，牙關打顫。。祖父的手很粗糙，指腹上全是厚繭，但摸在額頭上的感覺很舒服，涼絲絲的。“燒了。”祖父說。，點起油燈。燈芯跳了一下，昏黃的光填滿了屋子。墻上映出祖父的影子，又高又瘦，像一棵老樹。。祖父從柜子里翻出一個布包，打開，里面是一把干枯的葉子。柳生認得，是柳樹葉。——這些葉子比普通的柳葉小，顏色更深，幾乎是黑色的，葉脈發著極淡的銀光。，添了水，生火燒。火光照著祖父的臉，皺紋更深了，眼睛下面兩團青黑。柳生突然覺得祖父很老，比他平時看起來還要老。，鍋里的水變成了淺綠色。祖父把水舀到木盆里，兌了一些涼水，用手試了試溫度。然后他端著一碗綠水走到炕邊，把柳生扶起來。“喝。”，低頭聞了一下。沒有味道，連柳葉的清氣都沒有。他小口小口地喝，水是溫的，滑過喉嚨的時候有一點點澀。，祖父讓他躺下，把被子掖好。然后祖父端了木盆過來，把剩下的綠水浸了布，敷在柳生的額頭上。，像一根細細的線，穿過了頭骨、腦漿，一直通到后腦勺。柳生舒服了一點，但身體還是燙。他閉上眼睛，想睡覺，但腦子清醒得很，怎么也睡不著。。腳步聲很輕，但很穩。祖父在收拾東西，把葉子放回布包，把鍋刷干凈，把木盆端出去倒水。然后他搬了把椅子，坐在炕邊，沒有再躺下。
柳生睜開眼睛，看著祖父的背影。祖父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背挺得筆直。油燈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墻上，那個影子很大，占據了整面墻。
“爺爺。”柳生叫了一聲。
祖父沒有回頭，但應了一聲：“嗯。”
“我會不會死？”
祖父沉默了一會兒。柳生以為他沒聽見，正要再問一遍，祖父開口了。
“不會。”祖父說，“死不了。柳家的孩子，都燒過這一回。”
柳生想問“都燒過”是什么意思，但腦子越來越沉，像灌了鉛。他迷迷糊糊地想，祖父說的“柳家的孩子”，是不是也包括父親？父親小時候也燒過嗎？
他想問，但嘴已經張不開了。
燒了三天三夜。
這三天里，柳生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偶爾醒來，看見的不是祖父，就是屋子里的橫梁和椽子。橫梁上落了一層灰，有一只蜘蛛在角落里結了一張網，網上粘著一只干癟的飛蛾。
祖父寸步不離地守著。每隔兩個時辰，他就燒一鍋柳葉水，讓柳生喝一碗，再用布敷額頭。三天下來，柳生喝了幾十碗綠水，上了無數次茅房。每次從茅房回來，他都覺得身體輕了一點，像是有什么東西被水帶走了。
第三天夜里，燒退了。
退得很突然。上一刻柳生還覺得渾身滾燙，下一刻就像有人打開了身體里的某個開關，所有的熱一下子泄了出去。他出了一身透汗，衣服濕透了，被子也濕了，整個人像從水里撈出來的一樣。
祖父給他換了干衣服，把濕被子翻了個面。柳生靠在枕頭上，覺得渾身酸軟，但腦子從來沒有這么清楚過。
他看向窗戶。窗戶紙被風吹得一鼓一鼓的，月光從紙縫里漏進來，在地面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
柳生突然覺得不對勁。
屋子里不止他和祖父。
有一個人站在墻角。
他看不見那個人的臉，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不高，像是小孩，又像是縮著身子的大人。那人的身上有一層淡淡的灰白色的光，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那種光，但更暗，更薄。
柳生盯著那個影子看了好幾秒。他想叫祖父，但嘴巴張不開——不是發不出聲音，是不敢發出聲音。他心里有一個聲音在說：不要叫，不要讓它知道你能看見它。
那個影子動了一下。它朝柳生的方向轉了一點，像是在看他。
柳生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然后影子往墻角縮了縮，像是被什么東西嚇到了，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融進了墻里。墻還是那面墻，土坯砌的，糊著舊報紙。報紙上印著幾年前的照片，人像已經模糊了。
影子消失了。
柳生大口大口地喘氣，像是剛從水里被撈上來。
祖父的聲音從旁邊傳來：“看見什么了？”
柳生轉頭，祖父還坐在椅子上，手里端著一碗水。油燈已經快沒油了，火苗跳得很低，隨時要滅。
“墻角。”柳生說，“有一個人。”
祖父沒有往墻角看。他垂下眼皮，看著手里的碗，沉默了很久。
“什么樣的人？”他問。
“看不清。灰白色的。像月光。”
“高的矮的？”
“矮的。像小孩。”
祖父點了點頭，把碗放在炕沿上。他站起來，走到墻角，彎腰撿起一樣東西。柳生看不清是什么，只看見祖父把那樣東西揣進了兜里，然后走回來坐下。
“明天，”祖父說，“我教你認。”
“認什么？”
“認魂。”
柳生不懂這個詞的意思。但他記住了祖父說這兩個字時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說一件重要的事。可越是這樣平靜，柳生越覺得害怕。
他不知道，這只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