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師陳懷古的邀請------------------------------------------，天已經暗了。，光色昏黃，照得墻上的灰皮一塊明一塊暗。秦烈陽和方硯秋一前一后走在石板路上，路燈還沒到開啟的時間，兩旁的槐樹投下濃重的影子，被風一吹就碎成了滿地的墨點子。，忽然開口：“你說那石像為什么不刻頭？不知道。我上網查了一下，”方硯秋掏出手機，屏幕的白光照亮了他那張圓臉，眉頭擰得能夾死**，“無頭石像在古代一般有兩種可能。一種是刑罰，把人像的頭砍掉，象征著對某個人的懲罰——比如古代戰場上會把敵方首領的雕像斬首，表示徹底征服。另一種是祭祀，有些上古祭祀儀式里會用無頭的人偶代表‘通天的使者’。意思是沒有頭顱就沒有自我意志，只剩下傳遞神諭的功能。把自己的意志清空，才能完完整整地接收上天的旨意。”，回頭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時候這么博學了？”：“剛才等你的時候查的。知網上有三篇相關的論文，兩篇是講殷商祭祀的，一篇是講北方薩滿文化的。不過跟秦代的都對不上號。”，繼續往前走。方硯秋就是這樣的人——平時看著大大咧咧，一張圓臉配上永遠睡不醒的表情，總讓人覺得他不靠譜。但真到了做功課的時候，他能比誰都細致。去年在周原挖探方，方硯秋為了搞清楚一處夯土臺基的年代，在工地帳篷里翻了三天的《考古學年報》，硬是從一堆枯燥的數據里扒出了對應的地層斷代。他這人怕麻煩，但從來不怕為朋友找麻煩。“如果是第一種，那石像代表的是一個被懲罰的人。如果是第二種，那它代表的是一個傳訊者。”秦烈陽邊走邊說，“但不管是哪種，都不應該出現在秦始皇陵。為什么？因為秦始皇自稱皇帝，他是三皇五帝之上的存在。他不需要向任何人稱臣，更不需要替任何人傳訊。如果這處陪葬坑里放著一尊無頭人像，上面刻著‘人皇不滅’——那就意味著，有人不認秦始皇這個皇帝。”他說到一半停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些，“而且這個人，可能不是秦朝的人。不是秦朝的人？那能是誰？不知道。”秦烈陽說，“但能在秦始皇陵底下埋東西，還不被史**載——這本身就不正常。”。有些話，說出來就太大了。。路燈在這時候亮了起來，昏黃的光灑在地面上，***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像兩棵被風吹歪的樹。秦烈陽抬頭看了一眼天空。北京的夜空很少能看到星星，只有一層厚厚的灰云，壓在城市的上方，像一口倒扣的鍋。
但今晚，在云層的縫隙間，他看到了一顆星。那顆星很亮，亮得有些刺眼，像一只眼睛，正冷冷地俯瞰著這片大地。
秦烈陽回到宿舍，方硯秋已經在床上躺平了。燈沒開，屋里只有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微光，把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照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他在床邊坐了很久。右手攤開在膝蓋上，掌心什么都沒有，但就是有一種微微發熱的感覺——不是燙，是一種溫溫的、像是握了一杯熱茶的觸感，從掌心蔓延到指尖，又從指尖回流到手腕。這種感覺從下午在陳懷古辦公室看照片的時候就開始了，他沒多想，以為是自己太累了。
他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然后他做了一個夢。
夢里他站在一片無邊的曠野上。腳下是干裂的黃土，裂紋像一張巨大的蛛網鋪展到天際。遠處是連綿的黑色山脈，山脊線如刀鋒般銳利，割開了天與地的界限。天空中沒有太陽，也沒有月亮，只有一片暗紅色的光，從地平線的盡頭蔓延上來，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地底下燃燒。空氣中有一股焦灼的氣味——不是木頭燒焦的味道，而是石頭被高溫熔化的味道。
他看見一個人。
那個人站在曠野的中央，背對著他，穿著一身玄色的長袍。長發披散在肩上，被風扯得像一面旗。那個人的手里握著一把劍，劍尖垂向地面，劍身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那些文字在不斷變化，像是活的一樣，每一個字剛被看清就化作金光流走，被另一個字取代。
秦烈陽想走近看清楚。但他每走一步，那個人就后退一步。兩個人的距離永遠保持在十步之遙，不多不少，像是被某種規則釘死了。
然后那個人開口了。
“汝，來。”
只有兩個字。聲音低沉，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下傳來，穿透了土層、巖層和漫長的歲月，抵達這一刻的秦烈陽耳中。
秦烈陽猛地睜開眼。
宿舍里一片漆黑。方硯秋在他對面的床上打著鼾，鼾聲均勻而有節奏，偶爾夾雜一聲含糊的夢話。窗外風聲呼嘯，吹得窗框咯咯作響，像是有人在外面用手指輕輕叩著玻璃。
他坐起來，發現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他攤開手，借著窗外微弱的燈光看——掌心里什么都沒有。但那股溫熱的感覺還在，而且比下午更明顯了。他翻過手背看了看，又翻回來看了手心。
什么都沒有。但他就是覺得，那里應該有什么東西。
他重新躺下，把手貼在胸口上。掌心的溫度透過衣服滲進皮膚，像一小團火，在黑暗中安靜地燃燒。他聽著方硯秋的鼾聲，聽著窗外的風聲，聽著遠處偶爾傳來的汽車鳴笛聲，慢慢閉上了眼睛。
那兩個字還在耳邊回響。
汝，來。
不是威脅，不是命令。更像是——等待。一種持續了很長時間、長得超出他想象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