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閉上眼睛。
往日回憶如云海翻涌。
十七歲的陸沉帶我逃離父親的棍棒，帶我去江邊看漁火通明，還用身上僅剩的五塊錢請我吃一桶泡面。
他好像對我有很多好奇。
“要不我回家拿點(diǎn)錢，帶你去衛(wèi)生所看看？”
我搖搖頭。
“那我去警局幫你報(bào)警，讓**叔叔保護(hù)你？”
我再次搖頭。
他忽然就笑了。
“你是啞巴嗎？怎么只知道搖頭。”
頓了頓，他又說：“你別怕，我不會傷害你。你知道，我也是省城一中的。以后我可以和你結(jié)伴上下學(xué)，你不想回家就可以來我家住。”
我悶頭吃面。
眼淚卻一顆顆砸到碗里。
那是長到十六歲的少女，第一次看見別人伸出手，想帶她出深淵。
可之后，“再等一等我”就成了他的口頭禪。
“等我月末有時(shí)間了，就輔導(dǎo)你做功課。”
“等我攢攢錢，就帶你去醫(yī)院處理傷情。”
“等我長大，我就能名正言順地保護(hù)你。”
我頭疼欲裂。
直到看到陸沉眼尾墜落一滴淚。
“陸沉，我不等了。謝謝你這些年對我的照顧。”
我頭也不回，轉(zhuǎn)身走入黑夜中。
我搬到一個(gè)郊外的公寓。
房子雖然小了些，但我把它布置得很舒服。
第二天，我剛開門，就看見門口縮著一個(gè)身影。
被聲音吵醒，陸沉一下從地上爬起。
他下意識整理自己的衣裳，眼里露出通紅的血絲。
“你怎么來了？”
“棠梨，我來履行第二個(gè)承諾。”
如果說第一個(gè)承諾太重，那第二個(gè)承諾就太輕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陸沉卻把這沉默當(dāng)作退讓，拽過我的手腕去超市買菜。
“十年前，你就想在冬天吃一頓熱氣騰騰的火鍋。我說，要是我攢了錢，我一定陪你痛痛快快吃一頓。”
最饑餓的那一年，家里什么吃的都沒有。
父親只會圍著他的賭桌轉(zhuǎn)。
要是贏了錢，他就開心地賞我一兩塊。
要是輸了錢，他就對我拳打腳踢。
十六歲生日時(shí)，我路過巷口。
一戶人家正架著電磁爐吃火鍋。
我腳步踟躕，看見他們其樂融融。
我想。
一定是火鍋很好吃，才能讓一家人這么和睦相處吧。
陸沉剛好瞧見這一幕，拍拍我的肩。
“你想吃火鍋？那以后每年冬天我都陪你吃。”
西洋菜、蝦滑……面前的陸沉詢問著我的喜好與忌口，又一樣樣把食材放進(jìn)購物車?yán)铩?br>我有些恍惚，找回自己理智時(shí)已經(jīng)回了家。
對啊，昨天明明都說了要兩清。
怎么今天就見了面？
鄰居聽見開門聲響，探出頭來：“顧小姐隔三差五帶不同的異性回家，難道是好事將近？”
那話語里帶著微妙敵意，很快被我關(guān)門隔絕。
陸沉拿食材的手一頓，“你……”
我知道他想問什么，從他的溫柔沉淪中清醒。
“第一次是搬家，請了搬家?guī)煾祹兔Π釚|西。第二次是天花板漏水，請了維修師傅。”
他聲音一緊，“那鄰居為什么會這么造謠？”
我笑了笑。
我要怎么和他解釋，我每每和別人說起我有一個(gè)結(jié)婚五年的丈夫，他卻從不曾出現(xiàn)在我生活中。
結(jié)婚五年，怎么還沒有孩子？
如果有老公，怎么連煤氣罐都要自己搬，開玩笑的吧？
于是，沒辦法解釋的事情，摻上再多的惡意都不奇怪。
火鍋架起來，熱氣騰騰冒出。
陸沉剛擺好碗筷，敲門聲恰好響起。
再開門，是李泱帶著三歲半的兒子站在門外，眼眶通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