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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暴雨夜
離婚后第三天，我搬進了城南城中村一間二十五平的出租屋。
那天晚上下著暴雨。
雨是從傍晚開始下的。先是天邊壓過來一整片鉛灰色云墻，然后忽然之間，整個世界像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雨水砸在窗戶上，砸在空調外機上，砸在樓下早餐店的鐵皮雨棚上，發出密不透風的轟鳴。
我把最后一只行李箱拖上五樓，渾身濕透。出租屋里只有一張床、一個塑料衣柜和一張折疊桌，墻角有滲水的痕跡，順著墻根淌下來，像一片發黃的眼淚。我關上門，把手機從濕漉漉的包里掏出來，屏幕亮著。
趙棠發了七條消息。最后一條是：“洛薇你人呢？電話為什么不接？”
我回了個“沒事”。然后把手機翻扣在床上，整個人蹲下來，靠著門。
雨水從窗戶縫隙里滲進來，打在地板上，發出細小的啪嗒聲。我想起很多年以前，母親還活著的時候，老家屋頂也漏水。每次下雨，她就拿幾個搪瓷盆接水，盆底磕在水泥地上，聲音很脆。她說，薇薇，等天晴了，媽去補屋頂。她沒等到天晴。我也沒有補過屋頂。
我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暴雨從洶涌變成淅瀝，久到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然后我站起來，打開行李箱，從最底層翻出一只舊眼影盤。
蓋子早就掉了，四色都見底，用橡皮筋捆著。
這是我母親生前用的。她走的那年，我高二，從那以后一直把它帶在身邊。后來每次搬家，它都壓在箱底。
我把它放在折疊桌上。然后打開從林正洲公寓搬出來的那只紙箱。里面有我的畫冊、設計手稿、和三年前剛進公司時畫的第一張珠寶草圖。那張圖上，戒指用鉛筆線條反復勾勒，修改了無數次，中間托著一顆祖母綠切割的寶石。整張圖被咖啡漬洇濕過一角，邊角發脆。
三年前，林正洲看了這張圖，說：“太素了。沒有商業感。”
三年后，他拿著這張圖改了幾個線條、加了一圈碎鉆，署上了白露的名字，作為林家珠寶品牌的年度主推款，登在了行業設計年鑒的封面上。
我把那張草圖攤平在桌上。
忽然電話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我接起來，對面是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溫和而干脆：“洛薇？我是錢明秀——正洲的媽媽。”
我愣住了。
林正洲的母親。那個在婚禮上笑著挽過我的手、給我戴上一只冰糯種翡翠手鐲、說“以后你就是我們林家女兒”的女人。那只手鐲我放好在婚房床頭柜的抽屜里，離婚那天沒有帶走。它不屬于我。從嫁進去的那天起，它就被人戴在我手上，像在租來的皮膚上貼著臨時紋身，我從未真正擁有過。
“阿姨……”我聲音有點啞。
“叫媽。”她說，“我還沒認正洲休你那檔子事。”
我沒說話。
她在電話里嘆了口氣，忽然問：“洛薇，你那個設計師的工作還在不在？”
“不在了。”
“那林正洲欠你的那些錢，他還了沒有？”
“沒有。”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她開口，聲音沉下去：“那你現在住哪里？地址給我。我把那個混賬兒子的賬，從頭到尾，一點一點，替你算。”
暴雨的轟鳴聲重新涌上來。我握著手機，雨水從窗縫里滲進來，打在我的手背上，涼得發疼。
她說：“洛薇，你聽著。我們林家不是忘恩負義的門第。你是我們明媒正娶進來的媳婦，你被他欺負成這樣，我這個當**——沒管好兒子，我給你道歉。”
她頓了頓，聲音忽然變得很鄭重：“但你不用怕。那個混賬不要你，林家要你。我錢明秀說得出就做得到。”
那晚我發過去定位之后，一直在想她說的那句“林家要你”。
我想不通。一個被掃地出門的前兒媳，還有什么值得林家要的東西。
第二天早晨，雨停了。
我在出租屋里煮了一碗泡面，坐在塑料凳上吃。面很燙，燙到舌尖發麻，但胃里是空的，從昨天中午到現在，只喝過一杯水。
手機亮了一下。是錢明秀發來的消息：“洛薇，下午三點，來林家老宅一趟。有件事跟你說。”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了兩個字：“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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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