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是聲音被吸走了。腳步的回聲很軟，燈光是慘白的，照在淺綠色的墻漆上，像長了層霉菌。空氣里有消毒水、廉價香皂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的鐵腥味混合的氣息。晚上九點，監室門已經落鎖。透過門上的小觀察窗，能看到里面的人影，蜷著的，躺著的，面壁坐著的，像一幅幅靜止的皮影。

我例行公事地走。監控攝像頭隨著我的腳步，微微轉動著紅點。

林燕的監室在走廊中段。28歲，故意傷害致死——用一把水果刀，捅了醉酒后再次施暴的丈夫十七刀。庭審時律師做的是防衛過當辯護，沒成功。她進來三個月，話很少，眼神總是垂著，看自己的手。報告上說，她是第一個聲稱“看見”的人。

我在她監室門口停了一下。觀察窗里，她側躺在鋪位上，背對著門，身體蜷得很緊。旁邊兩個女犯已經睡了。一切正常。

洗漱間在走廊盡頭。夜里不用，燈關著。我推開門，摁亮燈。十幾平米的空間，一排不銹鋼水槽嵌在水泥臺面上，上方是一長條磨損起毛的玻璃鏡。鏡子很多地方已經氧化發黑，像一塊塊丑陋的斑。水槽里有些沒擰干的水漬，反射著頂燈刺眼的光。

我檢查水龍頭，檢查地面，目光掃過鏡子。鏡子里是我的臉，被昏暗光線和黑斑分割得有些破碎，眼底有血絲，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倦容。我移開視線，準備關燈離開。

就在目光掠過左邊第三個水槽的瞬間。

不銹鋼水槽的弧面，像一面扭曲的凸鏡。我眼角余光瞥見那里面不是我的倒影。

是一團模糊的、灰白的色塊。

像一張人臉的下半部分。很胖，肉堆積著，下巴的輪廓消失了，融合進脖子的臃腫里。膚色是不正常的白，泛著水浸泡久了的青色。

沒有眼睛。或者說，那個位置是兩團更深的陰影。

但它動了。

不是大幅度的動。是那張臉上的“嘴”部區域，極其細微地向上彎了一下。一個眨眼都算不上，只是一個肌肉牽拉的錯覺？一個水漬反光角度的變化？

我猛地定住，屏住呼吸，死死盯住那個水槽弧面。

什么也沒有。只有不銹鋼本身冰冷、模糊的映像，和頂部燈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