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滿一地的膝蓋------------------------------------------，夾雜著尖銳的梆子聲。“所有待選秀女，即刻到前院列隊！不得延誤！違者撂牌！”，像一柄鐵錘砸在晨曦未明的寂靜之中?！趮邒弑惑@醒之前就已經(jīng)把旗鞋套上了腳，手指快速掠過鞋幫與鞋底的接縫處，昨夜加固的針腳密實牢靠，紋絲不動?！肮媚铩眿邒邚牡劁伾吓榔饋?，睡眼惺忪?！安槐卮蛩耍门磷诱豪渌涟涯樉妥?。”芷蘭一邊說，一邊對著銅鏡整理發(fā)髻。原身的頭發(fā)烏黑濃密，昨夜睡前她特意沒拆辮，只將兩把頭的發(fā)架取下平放，此刻重新戴上，用一根素銀扁方固定，前后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化妝補(bǔ)妝的速度是用秒來算的。這點手藝，穿越了也沒丟。，廊道上已經(jīng)有七八個秀女踉踉蹌蹌地往前院趕。有人旗裝系帶還沒打好，有人發(fā)髻歪斜，更有人跑著跑著“哎呀”一聲——鞋子踩到了自己的裙角。。，而是這種時候越慌越容易出錯。后罩房到前院不過百步路，她算過，梆子響到列隊完畢，至少會留一炷香的余裕。嬤嬤們要的不是“快”，是“在混亂中還能保持體面”。。。，三十余名秀女已經(jīng)稀稀拉拉地站成了幾排。晨光剛破云層，秋風(fēng)刮過空曠的院落，冷得人骨頭縫里發(fā)緊。。，前排已經(jīng)站滿了人。鈕*祿·東珠站在第一排正中，旗裝一絲不茍，兩把頭梳得規(guī)規(guī)矩矩，面色沉靜，仿佛壓根沒受昨夜的蛇事影響。
芷蘭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息，便移開了。
前方臺階上，一個身形矮胖、面容嚴(yán)厲的中年婦人正背著手來回踱步。她穿著石青色掐牙背心，腰間掛著一串鑰匙，鑰匙碰撞發(fā)出細(xì)碎的金屬聲。
這便是春杏口中的——儲秀宮管事嬤嬤，錢嬤嬤。
錢嬤嬤沒有立刻說話。她只是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地掃視著底下的秀女們。那目光像一把剔骨刀，從左到右，從前到后，一個不落。
院子里安靜得能聽見風(fēng)聲。
沒人敢吭氣。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了。
芷蘭微微垂下眼簾，用余光觀察。
錢嬤嬤看人的方式很有意思——她不是隨意掃過，而是在每個人身上都停留了大約三息。三息之內(nèi)，這個老嬤嬤就能把一個秀女從頭到腳審?fù)辏喊l(fā)髻是否端正、衣襟是否齊整、站姿是否挺拔、面色是否驚慌。
這是老HR面試官的眼神。
芷蘭在心底微微一笑。上輩子她自己就是這么看候選人的——三秒定第一印象，后面的所有交談不過是驗證這三秒。
“昨夜鬧蛇，想必各位姑娘都沒歇好?！?br>錢嬤嬤終于開了口。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老奴先說一樁事——鬧蛇的那間屋子已經(jīng)查過了，不過是入秋蛇蟲找暖窩，算不得什么大事?？勺蛞沟膭屿o，整個后罩房都聽見了。”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忽然變得銳利。
“有人尖叫，有人哭泣，有人跑到廊下議論紛紛。老奴想問一句——你們是來選秀的，還是來趕集的？”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潑下來，前排幾個秀女的臉色瞬間煞白。
“你們可知，這儲秀宮住過什么人？”錢嬤嬤慢慢踱**階，走到秀女們面前?！跋鹊垌樦螤?shù)馁″锬?、恪妃娘娘，都是在這里待選、在這里學(xué)規(guī)矩的。那時候規(guī)矩是什么樣的？——夜間不得發(fā)出任何聲響。若有異動，先報管事嬤嬤定奪?？薜摹⒔械?、擅自跑出屋子的，第二日便被送回家去?！?br>她頓了頓，嘴角微微牽動，露出一個毫無溫度的笑。
“當(dāng)然，如今規(guī)矩寬了些。**太后仁慈，不至于因一條蛇便撂人牌子?？衫吓胩嵝迅魑还媚镆痪洹！?br>錢嬤嬤走到一個衣衫微皺的秀女面前，伸出手指，將她領(lǐng)口歪掉的盤扣撥正。那動作說不上粗暴，卻帶著一種不可違逆的威壓。
那秀女的臉“唰”地紅了，身子開始發(fā)抖。
“初選在今日午時。選看的嬤嬤們閱人無數(shù)，一眼便能看出誰是大家閨秀，誰是倉促濫竽。站沒站相、坐沒坐相、連衣裳都穿不齊整的——不必等嬤嬤們動手，老奴便先替各位省了這個臉面?！?br>話音落地，滿院鴉雀無聲。
芷蘭注意到前排有個秀女的小腿在微微打顫，旁邊一個年紀(jì)小些的已經(jīng)紅了眼眶，拼命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這就是下馬威。
上輩子芷蘭參加過無數(shù)次高管培訓(xùn)的開場——軍訓(xùn)式破冰、高壓面試、突襲式述職。本質(zhì)都一樣：用恐懼建立服從，用規(guī)矩篩選心性。
錢嬤嬤要的不是讓所有人都害怕。她要的是在恐懼中，看清誰撐得住，誰撐不住。
撐不住的，自然被淘汰。
撐得住的里面——誰是真沉穩(wěn)，誰是裝沉穩(wěn)，還要再看。
“接下來，老奴宣布幾條規(guī)矩?！?br>錢嬤嬤退回臺階上，從袖中取出一卷紙，展開來念。
“第一，自今日起至選看結(jié)束，所有秀女不得私自串房、不得夜間外出、不得與旁宮宮人交談。違者，撂牌?！?br>芷蘭心中微微一緊。昨夜她去西角門找春杏借針，若是今日之后再去，便要冒極大風(fēng)險。
“第二，每日卯時起身，辰時用膳，巳時列隊候訓(xùn)。膳食由內(nèi)務(wù)府統(tǒng)一供給，不得私自加餐，不得互贈食物。違者，撂牌。”
不得互贈食物——這條看似尋常，實則切斷了秀女們之間用禮物拉攏關(guān)系的捷徑。
“第三，行走須垂目，說話須低聲，無論何時何地遇到宮中主子或嬤嬤，一律靠邊站定、屈膝請安，待主子過去方可動身。”
錢嬤嬤念到這里，忽然抬眼，目光直直射向了最后一排。
芷蘭感到那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瞬。
“**——”
錢嬤嬤的聲音略微放低了半分，語氣卻更重了。
“選看期間，不得議論皇家舊事、宮闈秘辛、各旗恩怨。尤其是……有些犯忌諱的話題?！?br>她沒有點名。
但芷蘭聽得懂——“各旗恩怨犯忌諱”，指的就是葉赫那拉與愛新覺羅之間那樁延續(xù)了***的仇。
這是說給所有人聽的：不要拿這件事做文章。但反過來理解，這也意味著——這件事已經(jīng)被人做了文章，否則錢嬤嬤不必特意提醒。
芷蘭垂著眼皮，面色如常。
“規(guī)矩念完了?！卞X嬤嬤收起紙卷，雙手交疊在身前，聲音忽然嚴(yán)厲了三分，“現(xiàn)在——所有人跪下！”
三十余名秀女齊齊一震，緊接著稀里嘩啦地跪了一地。
膝蓋觸上冰涼的青磚，寒意透過裙擺直往骨頭里鉆。芷蘭跪得穩(wěn)當(dāng)，脊背挺直，雙手搭在膝上，目不斜視。
“跪好了。不許動?！卞X嬤嬤走**階，從跪著的秀女們身前緩緩走過，鑰匙串碰撞的聲響一下一下，像倒計時。
“午時之前，老奴會逐一檢查各位的儀態(tài)。跪姿不正、身形搖晃、面露不忍之色的——”
她停在一個秀女面前，彎腰湊近她的臉，嘴角彎起那個冰冷的弧度。
“午時的初選，就不必去了?！?br>秋風(fēng)灌滿了整個院落。
芷蘭感到膝蓋已經(jīng)開始發(fā)麻，但她紋絲不動。她在心中默數(shù)呼吸，用這種方式分散身體的不適感——這是前世在高壓談判中磨出來的本事。
她沒有去看旁人，但耳朵捕捉著周圍的一切聲響。
左前方三步遠(yuǎn)的位置，有人在小聲抽泣。
右手邊，有衣料摩擦的細(xì)微聲音——有人在發(fā)抖。
而正前方，鈕*祿·東珠跪得像一根釘子，從背影看去，連肩線都是平的。
錢嬤嬤走完了一圈，回到臺階上，背過身去。
芷蘭以為訓(xùn)話結(jié)束了，可下一瞬，錢嬤嬤忽然偏過頭來，語氣淡淡地丟出一句話——
“對了，有一件事忘了說。今日初選，太后身邊的容嬤嬤會親自到場?！?br>這話一出，跪在地上的秀女們像被一陣?yán)滹L(fēng)同時吹過，?的肩頭齊齊一顫。
芷蘭的瞳孔微縮。
容嬤嬤。**太后孝莊身邊最得力的教引嬤嬤。這個人出現(xiàn)在初選現(xiàn)場，意味著今日選看的標(biāo)準(zhǔn)，已經(jīng)不是內(nèi)務(wù)府嬤嬤能做主的了。
而**太后對“葉赫那拉”四個字，又是什么態(tài)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