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來戶------------------------------------------，林遠是被工廠的汽笛叫醒的。，低沉綿長，像一頭巨大的鐵牛在晨霧里悶悶地吼了一嗓子。紙糊的頂棚被震得微微發顫，窗戶縫里灌進來的冷風把窗簾吹得輕輕晃動。，盯著那片洇了水漬的頂棚看了片刻。這是他在這間屋里醒來的第二天。昨天那碟咸菜還放在桌上，碟子空了，上面扣著另一只碟子，洗得干干凈凈。。今天要去廠里報到。，天還沒亮透。院里各家各戶的窗戶里透出暖黃的燈光，煙囪里冒出的煤煙在屋頂上扯成一縷一縷的灰白色，空氣里是煤球燃燒后那股嗆人的焦味，混著誰家熬棒子面粥的甜香。井臺邊已經有人在排隊了——王大媽在搓衣服，閻大媽在旁邊擰床單，兩人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但看見林遠出來，同時閉了嘴。。王大媽往旁邊讓了讓，動作不大，但足夠讓出一個人的位置。這個動作在昨天是沒有的。，路過賈家門口。賈張氏正蹲在門口捅爐子，爐灰飛起來落在她褲腿上。她看見林遠，臉上習慣性地擠出笑：“小林子，這么早就起了？去廠里。”林遠沒停步。“去廠里好啊，年輕人就該多干活——”她的話追了幾步就停了，因為林遠已經走到了院門口。，手里拎著一捆大蔥。兩人在院門口打了個照面。“去廠里？”傻柱問。“報到。食堂在廠區東頭，中午來打飯。找我就行。”傻柱說完拎著蔥進院了。走出兩步后頭也不回地補了一句：“第一天別去太早，顯得你多積極似的。”。胡同口那家自行車修理鋪的師傅已經把門板卸下來了，正蹲門口給一條內胎補疤。隔壁剃頭鋪子的火爐剛生起來，煙囪往外冒著青煙。賣豆腐的老頭推著板車往菜站走，板車轱轆碾過石板縫，發出格楞格楞的響聲。。街上的路燈還亮著，黃黃的，在灰蒙蒙的晨光里顯得半明半暗。早班工人騎著自行車從各個胡同口匯出來，車鈴鐺叮鈴叮鈴響成一片。
軋鋼廠在西邊，步行半小時。林遠在路上把原主記憶里關于廠區的碎片拼了一遍——哪道門進人，哪道門進料，哪個車間靠鍋爐房近。記憶碎歸碎，但路不會走錯。
紅星軋鋼廠的大門是一個鐵架子焊的拱門，上面掛著大紅字的廠名，漆皮被煙熏得發暗。門衛是個上了年紀的老頭，端著搪瓷缸子守在傳達室門口，看了林遠的報到證明，往東一指：“三車間，過了那個煙囪往右拐。”
廠區里彌漫著一股鐵銹和機油混合的味道。地上鋪著煤渣路，踩上去咯吱咯吱響。一座座紅磚廠房排過去，車間窗戶里透出橘紅色的火光，那是煉鋼爐在出鋼。巨大的哐當聲每隔幾十秒就響一次，腳下的地面跟著微微顫動。
三車間是鉗工車間，比煉鋼車間安靜不少，至少不用隔著十米對吼。林遠推門進去，一股機油味撲面而來。車間很大，頂上是鋼架結構，天窗的玻璃蒙了一層灰，陽光透進來變成了黃黃的顏色。幾排鉗工臺整整齊齊排過去，每個臺子前面都站了人。有人已經在干活了，銼刀在鐵件上來回推，發出嘶嘶的金屬摩擦聲。
“找誰？”一個聲音從他背后傳來。
林遠轉身。一個寬臉膛的中年男人站在他身后，手里拎著把大號扳手，工裝上全是機油點子，袖子擼到胳膊肘以上。他的手指粗糙，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油垢。
“報到。我是新來的學徒，林遠。”
寬臉膛上下看了他一眼：“周師傅的外甥？”
“遠親。”
“郭大撇子。”那人把扳手換到左手，伸出右手來。林遠跟他握了一下，那只手硬得像塊鐵板，全是老繭。“車間主任跟我說過。你以前干過鉗工沒？”
“學過一點基礎。”原主確實學過一點，不多，但夠用。
郭大撇子嗯了一聲，領著他往里走，在一張空鉗工臺前停下來。臺子上放著一套工具——銼刀、手錘、劃針、卡尺、樣沖，還有一把虎鉗。工具不新，銼刀的齒紋磨淺了不少，但碼得很整齊。
“你的臺子。今天先看著，別上手。”郭大撇子說完就走了，走到車間另一頭，拿起一個工件對著光看。
林遠站在自己的鉗工臺前。臺面是鑄鐵的，冰涼冰涼的。他伸手摸了摸那把銼刀，木柄被磨得發亮。
“新來的？”
鄰臺的工人探過頭來。這人看著二十五六歲，瘦臉，鼻梁上有幾顆雀斑。他把手里的銼刀放下，在褲子上擦了擦手，沖林遠笑了一下：“我叫劉二喜。你叫什么？”
“林遠。”
“林遠——”劉二喜念了一遍，“你運氣不好啊，分到郭師傅手下。他罵起人來狗血淋頭。”說完自己先笑了，笑得眼睛瞇成縫，“不過他對事不對人，你好好干就行。你以前干過嗎？”
“學過一點。”
“那你比我強。我來的時候連銼刀怎么拿都不知道。”劉二喜往林遠這邊湊了湊，壓低聲音，“你是哪個院兒的？”
“槐樹胡同那個。”
“槐樹胡同——那個院兒可熱鬧。”劉二喜眼睛里閃過一絲微妙的光，“你們院有個叫傻柱的在我們食堂掌勺，還有個易中海，技術科八級鉗工，退休返聘的。還有那個放電影的許大茂——你們院兒盡出名人。”
林遠還沒接話，郭大撇子的聲音從車間那頭炸過來：“劉二喜！你那件銼了多長時間了？等你銼完人家產品都出廠了！”
劉二喜脖子一縮，趕緊回到自己的工位。臨走前沖林遠擠了下眼。
上午過得很慢。林遠把工具一件一件拿起來看，熟悉每一把銼刀的齒紋粗細和手柄形狀。郭大撇子讓他先看著，他就看——看旁邊的劉二喜怎么夾工件，看對面的老工人怎么推銼刀，看車間那頭郭大撇子怎么校正一件軸承座。
快到中午的時候，郭大撇子走過來扔給他一塊廢料：“試試手。照這根線銼平，差超過十絲就別吃飯了。”
林遠拿過銼刀。第一天，沒用**。他夾好工件，對準劃線，穩住銼刀往前推。第一下力道大了點，銼刀在鐵面上打了個滑。他收住勁，調了角度，第二下穩了。銼刀推出去，拉回來，反復了幾十下。然后把工件卸下來遞給郭大撇子。
郭大撇子拿卡尺量了量，嗯了一聲：“七絲。吃吧。”
食堂在廠區東頭，是個紅磚大房子，門頭上寫著“職工食堂”四個字。午飯鈴一響，各車間的工人拎著飯盒從四面涌過來，黑壓壓的一片工裝。林遠跟著劉二喜往里走，一進食堂門，熱氣迎面撲來，混著大鍋菜的味道和蒸饅頭的水汽。
打飯的窗口開著三個。傻柱站中間那個，圍裙系得緊緊的，手里的大勺子在菜盆里翻攪。他動作很快，每一勺下去都是實打實的不抖不晃，但輪到誰多給誰少，他心里有一本賬。
林遠排到窗口的時候，菜盆已經見底了。
傻柱看了他一眼。勺子沉到底，從盆底撈起一勺稠的，連肉帶汁扣在林遠碗里。旁邊的胖劉正在刷鍋，看見這一幕嘿嘿笑了兩聲。
“謝謝。”林遠說。
傻柱沒搭話，但趁林遠轉身的工夫，往他碗里多擱了半個饅頭。這個動作很快，快到林遠的提示框只來得及跳出四個字——“吃你的別吭聲”。
下午下班，林遠換了衣服從**室出來，正碰上推自行車往外走的許大茂。
放映員的休息室在辦公樓一層，跟鉗工車間的**室隔了一條走廊。許大茂換了便裝，頭發重新梳過，油亮油亮的，車把手上掛著一個黑色人造革包，上面印著“電影放映”幾個紅字。
“下班了？”許大茂推著車跟他并肩走，語氣很隨意，像昨天什么事都沒發生。
“嗯。”
“第一天累吧？鉗工車間的活不好干，你剛來，悠著點。”許大茂說這話的時候是笑著的，聲音親切，像在關心，“你們院那易師傅不是在技術科，讓他跟你們主任說一聲，調個輕松點的崗多好。”
“不用。”
“也是，你們年輕人嘛——”許大茂跨上自行車，腳踩在腳蹬上沒蹬下去，回頭又問了一句，“對了，你跟傻柱是不是挺熟？”
“不熟。”
許大茂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腳一蹬，自行車竄出去了。他騎車的姿勢很瀟灑，一只手扶把，另一只手揣在褲兜里，嘴里叼著根煙。車后座上的放映包在顛簸里晃來晃去。
林遠走著回院。路上的自行車流比早上稀了，路燈亮了，黃黃的燈光照在灰墻上。胡同口的剃頭鋪子還開著門，師傅正給一個老頭刮臉，刮胡刀在磨刀布上蹭兩下，又準又穩地貼上去。賣豆腐的老頭收了攤，板車上的水漬還在地上留著印子。
院里已經炊煙四起。各家爐子上架著鍋，鐵勺碰鐵鍋的聲音叮叮當當。賈家的小孫子鐵蛋滿院跑著玩，追一只胡同里的野貓。秦淮茹蹲在井臺邊洗菜，袖子擼到胳膊肘，手上凍得通紅。
林遠走進院的時候，賈張氏正從屋里端出一鍋棒子面粥，看見他立刻堆出笑：“小林子回來了？第一天上班累壞了吧？”
“還行。”
“你瞧你這孩子，什么都還行。”賈張氏把鍋往門檻上一擱，“我們家今晚菜做多了，一會兒給你端一碗。”
“不用了嬸子，我有吃的。”
“什么有吃的——你一個人能有什么吃的，不是窩頭就是咸菜。”賈張氏已經在拿碗了，“咱院兒里都是互相幫襯的，你客氣什么。”
林遠沒再接話。他回了屋，關上門，把煤油燈點上。桌上放著一把掛面，是早晨出門前從雜貨鋪買的，還有兩個雞蛋。
他把煤油爐點著燒水，水開了下面，快熟的時候打了兩個荷包蛋。面挑進碗里的時候，有人敲門。
不是賈張氏。
敲門聲很輕，兩下，間隔一樣，敲完就安靜了。
林遠開門。門外站著何雨水。
她這回沒有別開眼。手里端著一個搪瓷碗，碗里是半碗炒白菜。
“給你的。”她說，“我哥今天食堂帶回的菜多。”
林遠接過碗。菜是熱的，炒出來沒多久。
“昨天的咸菜很好吃。”他說。
雨水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快被睫毛蓋住了。她嘴唇動了動，像要說什么——問他在廠里怎么樣，問第一天累不累，問為什么有人背后說他壞話——但最后什么都沒問。她只是說了一句：“我哥說你在食堂打飯，他給你多打了一勺。”
“我知道。”
“他平時不給人多打。”
“我知道。”
何雨水在門口站了片刻。她的手攥著衣角，攥了一下松開了。
“院里人多，”她輕聲說，“話也多。你別太在意。”
說完轉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路過井臺邊的時候沒有停留，也沒有回一次頭。她知道賈張氏在看她，也知道閻大媽在窗戶后面伸長了脖子。但她沒看她們。
林遠關上門，把炒白菜和面條拌在一起。白菜炒得清脆，放了干辣椒，辣味不重，剛好壓在油香下面。他在煤油燈下一個人吃完了這頓飯，連一滴湯都沒剩下。
外面的天已經完全黑了。老槐樹上掛著一彎月亮，很細，像指甲掐的印子。遠處**收音機里又在放樣板戲，一個青衣正在拉長聲唱，唱的是風雪里的行軍。聲音在夜晚的胡同里傳得很遠很遠。
林遠洗了碗，把筷子碼好，把空碗放在桌上準備明天還給雨水。然后他坐在床沿上，**提示框跳出來一條簡短的提示：
“何雨水好感度上升。賈張氏對你的警惕度上升。易中海正在考慮在全院大會上點名你。許大茂在想辦法拉攏你。”
林遠看完，把提示框關掉。
窗外的月亮被槐樹枝遮了一半。他躺下來，閉上眼睛。老床板吱呀響了一聲，然后就安靜了。遠方廠房的方向傳來火車的汽笛聲，悶悶的，像是在地底下走的。
他在這張冰涼的床上翻了個身，腦子里把今天看到的所有人臉過了一遍。每一個人都在盤算著什么東西——房子、面子、便宜、人情。只有一個人，她頭頂的字從來不寫她要什么。她只是站在最遠的地方看著，然后把一碟咸菜放在門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