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那把竹起子,是他在光緒年間從一個老匠人手里買來的,竹柄已經磨得光滑如玉,竹節處有一道細小的裂紋,他用象牙粉和漆補過,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他用竹起子的時候總是特別小心,不是因為怕弄壞古書,而是因為怕弄壞這把竹起子。
他每天的工作時間不固定,看心情。有時候一坐就是十個小時,有時候一個小時就收工,出去走走。走也是有規律的,沿著鎮外那條河走,走到第三座橋,折返,全程正好六公里。這條路線他走了快十年了,路上的一草一木他都認識——不是認識種類的“認識”,而是認識個子的“認識”。第兩百三十步處的那棵柳樹,八年前被臺風吹歪了,后來自己慢慢長正了,但樹根處還留著那個傾斜的角度。**百一十步處的那塊石頭,上面長了一層青苔,去年冬天青苔死了,今年春天又長起來了。他還是分不清青苔的種類,但他知道哪一塊石頭上的青苔長得快、哪一塊長得慢。
這些事情沒有意義。他知道。但他在漫長的永生中學到的最重要的一課就是:接受無意義。如果你永遠不死,你就不得不面對一個事實——你所做的一切都不會留下痕跡,因為你活得比一切都長。你修好的書會在幾百年后重新碎掉,你走過的路會被重新鋪過,你認識的人會死光,你住過的房子會被拆掉,你吃過的館子會倒閉,你喜歡的那些樹會被砍掉種上別的樹,連你腳下的這塊土地在幾億年后都會被太陽吞噬。沒有什么能留下來,除了你自己。
所以,你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專注于當下。不看過去,不看未來,只看此刻。此刻你手里的這本書,這一頁紙上的這個破洞,你正在用一張同樣質地的補紙小心翼翼地把它填上,漿糊的濕度剛剛好,補紙的顏色和原紙幾乎看不出差別,你的手很穩,呼吸很慢,外面的陽光照在工作臺上,灰塵在光柱里緩緩飄動。這一切都沒有意義,但這一切都很美。
沈不為覺得自己活著的唯一理由就是這些沒有意義的瞬間。
五
小區里有個老**,姓陳,大家都叫她陳婆婆。陳婆婆今年八十七歲,一個人住,兒子***,一年回來一次,有時候一次都不回來。陳婆婆腿不好,走路要拄一根棗木拐杖,但精神頭很好,每天早上六點鐘準時在小區花園里打太極拳,打得慢,但是講究。沈不為有時候早上出去買早餐會碰到她,她就招呼他:“小沈啊,吃了嗎?”他答吃了或者沒吃,她就塞給他一個包子或者一個雞蛋。推辭是沒用的,陳婆婆年輕時大概是做銷售的,嘴皮子利索得不行,幾句話就能把你堵得無話可說,你只能收下,然后站在旁邊看她打完那套太極拳。
他觀察陳婆婆很久了。不是刻意觀察,而是每次站在那里等著還她碗或者盤子的時候,自然而然就看到了。他看到的東西很多:陳婆婆的手背上有老年斑,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涂了一層淡淡的透明指甲油;她的發根全是白的,但她會把頭發染成深棕色,染得不怎么好,發根處常常露出一截白;她的太極拳打得不算標準,有時候膝蓋會疼,就微微彎著腿做動作,看起來像一只努力站穩的老鶴;她打完拳后會站在一棵桂花樹下深呼吸,閉上眼睛,臉上的表情像在回憶什么非常遙遠的事情。
有一天早上,他照例站在那里等她還碗。那天陳婆婆沒有打太極拳,而是坐在花園的長椅上發呆。他走過去,把空碗遞給她。陳婆婆接過去,忽然問了一句:“小沈,你說人活得久了好不好?”
沈為一愣。這個問題他問過自己無數次,但從來沒有人問過他。
“怎么突然問這個?”他說。
陳婆婆沒看他,看著那棵桂花樹。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我昨天做夢,夢見我小時候住的那個院子。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樹,每年秋天結好多石榴,我爬上樹去摘,褲腿刮了個口子,回家被我娘打了一頓。”她笑了一下,“我醒過來以后啊,忽然發現我想不起來我娘長什么樣了。我知道她是我娘,我記得她給我扎辮子、給我補褲子、給我煮粥,但我想不起來
精彩片段
書名:《永生的煩惱》本書主角有沈不為晚霞,作品情感生動,劇情緊湊,出自作者“著急忙慌”之手,本書精彩章節:一沈不為今年四百七十三歲。當然,沒有人知道這件事。在他的身份證上,他今年四十三歲,是一家古籍修復工作室的老板,獨居,養一只灰色的英國短毛貓,小區的物業費總是按時交,鄰居們對他的印象是“那個話不多但人挺好的中年男人”。四百七十三年前的今天,他出生在浙江紹興一個讀書人家,爹給他取名“沈不為”,取自《孟子》——“人有不為也,而后可以有為”。他爹指望他將來科舉高中、光宗耀祖,哪知道這個名字一語成讖,他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