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讓他去給爺爺喂粥，他端著粗瓷碗走進屋，看到爺爺的眼睛是睜開的，而且比平時要亮堂許多。爺爺甚至用左手撐著自己坐起來了，靠著墻垛，眼神清明地看著無忌。
“無忌，過來。”爺爺的聲音難得清晰了一些，但那種清晰是脆弱的，像冬天湖面上最厚的一層薄冰。
無忌走過去，把粥碗放在炕沿上。爺爺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那只枯瘦的手在他的臉頰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無忌覺得那只手的溫度都傳遞到了自己的皮膚深處。
“爺爺要去山上了。”爺爺說。
無忌當時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他還以為爺爺是身體好了，可以上山干活了，高高興興地點頭：“爺爺你快點好起來，我們一起去山上。”
爺爺笑了，眼角滑下一滴眼淚，那滴眼淚順著深深的皺紋往下淌，最后消失在灰白的胡茬里。
那天夜里，爺爺是在睡夢中走的。沒有掙扎，沒有痛苦，就像一盞油燈，燈油耗盡的時候，火苗輕輕地晃了晃，就滅了。
娘先發現的，她早上端著熱水進去給爺爺擦臉，叫了幾聲沒有回應，伸手一摸，爺爺的身體已經涼了。
那天整個村子都驚動了。三十來戶人家，家家都來了人。女人們幫著娘燒水做飯，男人們張羅著搭靈棚、打棺材。無忌家的院子里從早到晚都有人進進出出，空氣中飄著燒紙錢的煙火氣和木頭鋸末的味道。
陰陽先生是從二十里外的趙莊請來的，姓周，五十多歲，留著山羊胡，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左胸口袋里別著兩支鋼筆。他手里提著一個木頭箱子，箱子邊角磨得發白，打開來里面是羅盤、朱砂、黃紙和幾本紙質發黃的線裝書。
周先生到了之后先在爺爺的靈前燒了紙，念叨了幾句無忌聽不懂的話，然后就讓爹領著他去村子周圍看**。無忌跟在**后面跑了一下午，看著周先生拿著羅盤在村前村后轉悠，左看看右瞧瞧，不時搖頭嘆氣。
“你們這村子太小，三十來戶人家，攏共就這么大點地方，可用的地沒幾處。”周先生蹲在山坡上，用一根樹枝在地上劃拉著，“祖墳那地方不行，靠山不靠水，犯了**煞。村東頭那塊更不要提，地勢太低，一下雨就積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