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魄被壓在最深處，若時間久了，便再難回來了。”
我攥緊符紙：“怎么救？”
“等。”
“等什么？”
“等外來魂魄根基松動。”陸監正看向我，“她越是違逆此間因果，越是攪亂人心，越會被反噬。到那時，黃符貼于眉心，可碎其魂。”
我盯著他：“若現在用？”
“皇后本魂一并受損。”
屋里安靜下來。
窗外有鴉雀掠過，翅膀拍在枝葉上，沙沙響。
我問：“要等她作到什么地步？”
陸監正沉默片刻。
“作到天下人都看清，她并非鳳命。”
我笑了。
笑意在舌尖轉了一圈，苦得發澀。
所以我要看著一個冒牌貨，披著阿昭的皮，在后宮、在朝堂，把所有刀尖都引向她自己。
而我什么都不能做。
我把黃符收進袖中。
“好。”
那晚，我去了椒房殿。
殿內燈火通明，宮女跪了一地。
她坐在鳳椅上，正讓人拆掉墻上懸著的《女誡》。
“都什么年代了，還掛這種東西。”她指尖敲著扶手，“從今天起，椒房殿不許跪。我最討厭別人動不動就跪，膝蓋是用來走路的，不是用來伺候男人的。”
幾個宮女面面相覷，跪也不是，起也不是。
我進門時，她抬頭看了一眼，連身都沒起。
“陛下來了？”
語氣像在說：你怎么還沒下班。
我掃過她身邊的宮女。
其中一個叫青梨，是阿昭從沈家帶進宮的貼身侍女。她平日最活潑，此刻臉色慘白，手背上還有一道新鮮的紅痕。
我目光停了停。
冒牌貨察覺到我的視線，漫不經心地說：“我剛剛在給她們上課。結果這個小姑娘居然說什么，女子最大的福氣就是得夫君敬重。笑死，戀愛腦要不得。”
青梨低下頭，眼淚砸在地磚上，沒敢出聲。
我坐到她對面。
“皇后想教她們什么？”
她來了精神。
“獨立，自由，平等。首先，宮女不是奴婢，是勞動者。其次，后宮嬪妃不能為了爭寵內耗，應該聯合起來向你爭取權益。再者，太后那套老古董思想必須改造。”
她說得興致勃勃。
我聽著，只覺得殿內的香太膩，膩得讓人想吐。
這些詞并非不好。
可從她嘴里說出來，像一把從鞘里拔出的刀，刀柄上刻著慈悲，刀刃卻先割向最弱的人。
她說不許宮女跪，卻罰青梨站在廊下兩個時辰，因為青梨沒有立刻理解她口中的“主體性”。
她說嬪妃不該爭寵，卻把所有妃嬪叫到椒房殿，命她們寫“自我覺醒書”，誰寫得不合她心意，就被她譏諷成“媚男而不自知”。
她說要解放女子，卻先解放了自己的脾氣。
我問：“皇后打算如何改造太后？”
她聳肩。
“太后啊，典型被男權規訓了一輩子的可憐女人。我會慢慢拯救她。”
我端起茶盞，茶水已經涼透。
“太后脾氣不太好。”
她笑：“我不怕。陛下，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現在能坐穩皇位，離不開沈家和太后的支持。你不會動我。”
她向前傾了傾身，鳳冠上的流蘇輕輕晃動。
“我們可以合作。我幫你推進**，你給我權力。以后這個**，不再是男人說了算。”
我看著她。
阿昭從不會這樣說話。
她若想幫我，會先問：“陛下，百姓今年的稅能不能少一點？”
她若想**，會把名單擺在我面前：“這個人可用，這個人貪，這個人墻頭草，風一吹就倒。”
她愛的是具體的人，具體的事，具體的苦難。
眼前這個人愛的，是自己站在高處揮舞旗幟時的模樣。
我放下茶盞。
“皇后想要權力，可以。”
她愣了一下，隨即笑意更深。
我看見她眼里那點光，幾乎稱得上貪婪。
我說：“三日后，后宮諸事皆由皇后裁決。太后那邊，朕也會說。”
她滿意了。
“陛下，你比我想象中識趣。”
我起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青梨悄悄抬頭看我。
她的眼神像被雨打濕的小獸，驚懼，委屈，還有一分不敢說出口的求救。
我腳步頓了頓。
可我不能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