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九歲那年，在河邊看見過好幾個自己。

這事我很多年沒跟人細說過。不是怕別人笑話，是我自己也說不明白。到現在，我一閉眼，還能想起那晚的河水聲。

嘩啦。

嘩啦。

不像水往下流，倒像有人趴在水底喘氣。

那年夏天，村里的西瓜快熟了。我們那兒的瓜地挨著河，一到夜里，怕有人偷瓜，大人就輪流去地里守著。那晚我爸和幾個叔伯喝了點酒，說東邊那塊地也得去看看，就把我、大牛、小滿三個小孩留在瓜棚里。

瓜棚是竹竿搭的，上頭蓋著油氈，下面鋪了三張草席。草席旁邊放著手電筒、蒲扇，還有半個用井水鎮過的西瓜。瓜皮上全是水珠，蚊子圍著轉，嗡嗡響個不停。

我爸臨走前指著河邊說：“別往那邊去，聽見沒有？”

我點頭。

他又看了我一眼，說：“尤其是你，栓子。敢下河，明天腿給你抽斷。”

我當時答應得很快。

其實不用他說，我也不敢去。

那條河淹死過我二叔。

二叔死的時候才二十七，水性好得很，村里人都說，他小時候能從河東游到河西，中間不帶換氣。可就是這么個人，兩年前的一個晚上，死在了那條河里。

人撈上來的時候，肚子鼓得嚇人，手里攥著一把水草，怎么掰都掰不開。

從那以后，我家里沒人再提二叔，也沒人準我晚上靠近那條河。

大人走遠后，瓜棚里安靜下來。

外頭是瓜葉被風刮動的聲音，沙沙的。遠一點，是河聲。那河離瓜棚其實還有一段路，可那晚聽著特別近，好像就在棚子后頭。

大牛最先坐起來。

他拿蒲扇拍死腿上的蚊子，小聲罵了一句：“熱死了。”

小滿已經困得快睜不開眼，翻了個身，說：“睡吧，明早還得挨罵呢。”

大牛沒理他，拿手電往外照了照。

光柱晃過去，瓜地里一片黑綠，西瓜一個個趴在地上，圓滾滾的，像很多低著頭的人。

大牛說：“去河里泡一下？”

我立刻說：“不去。”

小滿也坐起來了，臉色發白：“你瘋了？栓子他二叔就是那條河淹死的。”

大牛笑了一聲。

“你們倆真慫。”

他這人就這樣，越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