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的表情變得復雜起來。“你問這個干什么？你這次就是因為她才磕的，你別再——”
“爹。”沈知意打斷他，語氣很平靜，“我就是問問。她的臉，當時是不是沒人給收拾？”
沈懷仁沉默了。
在青楓縣，甚至在整個大梁國，人死了往棺材里一裝就完事了。有錢人家會請和尚道士來念經，窮人家連棺材都買不起，一張草席一卷就埋了。從來沒有人管死者那張臉。上吊死的臉扭曲變形，淹死的臉腫脹發紫，摔死的臉血肉模糊——就那樣直接下葬。活著的人覺得害怕，不敢看，不敢碰，更不敢去整理。
沈知意前世見過太多這樣的死者。每一次，她都會把他們的臉恢復到最安詳的樣子。不是因為有人要求她這么做，是因為她覺得，一個人來到這個世界上的時候是干干凈凈的，走的時候也應該體體面面。
“爹，你帶我去義莊看看。”
沈懷仁瞪大眼睛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你……你還要去？”
沈知意已經站起來了。她把那件破棉襖披在身上，系好帶子。腳上穿著一雙舊的布鞋，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層，但她站得很穩。
“爹，我不怕死人。死人不會害人，活人才會。”
沈懷仁張了張嘴，看了她好一會兒，最終嘆了口氣。他從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凈的青布外衫遞給她，自己背上那個磨得發白的藥箱，帶著沈知意出了門。
青楓縣不大，從沈家住的城東走到城西的義莊，也就一炷香的工夫。一路上遇見不少街坊，看見沈家父女走過來，都像躲**一樣繞到街對面去了。
一個賣豆腐的老頭看見沈知意，筷子都沒拿穩，一塊豆腐掉進了灰堆里。他媳婦在旁邊扯著他的袖子說：“離遠點離遠點，那丫頭摸過死人的，沾了邪氣。”
沈知意聽見了，腳步沒停。她在前世聽過比這更難聽的話。殯儀館的整容師，在相親市場上都被人嫌棄過。有人說她的手不吉利，有人說她身上的味道不對，有人直接問她是不是天天跟鬼打交道。這些話她聽了九年，早就不生氣了。
義莊在城西的一片荒地上，三間破瓦房，門口長滿了荒草。木門虛掩著，推開門，一股寒氣撲面而來。屋里停著三具棺材，正中間的棺材蓋開著，里面躺著一個穿青布衣裙的女人。
沈知意走過去，站在棺材邊上，低頭看。
死者二十七八歲的年紀，臉色青白，嘴唇發紫，脖子上有一道深紫色的勒痕，從喉結下方一直繞到耳后。她的眼睛沒有完全閉上，露出一條縫，能看到渾濁的眼白。嘴巴微張，嘴唇往兩邊翻著，露出里面發黑的牙齒。整個面部肌肉扭曲僵硬，表情像是在承受極大的痛苦。
沈知意看著這張臉，心里沒有害怕。她看到的是一個需要幫助的人。
她轉過頭問沈懷仁：“爹，王家的家屬什么時候來領人？”
沈懷仁站在門口，不太敢靠近棺材，聲音悶悶的：“說是明日。她娘家來人了，跟婆家商量好了，明日一早拉回去埋。”
明日一早。那就是還有一下午加一晚上的時間。
沈知意把袖子卷起來，露出兩截細白的手腕。
“爹，你去幫我找幾樣東西來。”
沈懷仁愣了一下：“什么東西？”
“細棉布，白色的，要干凈的，越大越好。棉花，脫了籽的那種。針線，細針，棉線。再打一盆溫水來。對了，還要一把剪刀，一把梳子，一小瓶菜油。”
沈懷仁聽著這些東西，越聽越糊涂。“你……你要這些東西干什么？”
沈知意沒有直接回答。她低下頭，用指尖輕輕按住死者緊閉的下頜關節，感受了一下僵硬的力度。死后三天，尸僵還在高峰期，關節鎖得死死的。但她有辦法。
“爹，你先去幫我找來。等會兒你就知道了。”
沈懷仁張了張嘴，最終還是轉身出去找東西了。他雖然不懂女兒要干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自從女兒磕了那個門檻醒過來之后，好像哪里不太一樣了。說不上來，就是眼神不一樣了。之前那個沈知意膽小怯懦，看人都不敢抬頭。現在這個沈知意，說話的時候眼睛直直地看著你，不躲不閃，讓人莫名地就覺得應該聽她的。
沈懷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