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說話很快，不繞彎子。
我把七份合同照片、銀行流水、筆跡對比、土地承包經營權證復印件、高考專項計劃申報材料，一樣一樣擺在他桌上。
他看了二十分鐘。
然后他摘下眼鏡，看著我。
“沈女士，你公公的這個操作，涉及三個問題。”
“第一，偽造你的簽名簽訂租賃合同，屬于合同**，你可以提起民事訴訟追回全部租金及利息。”
“第二，偽造**人簽名進行土地流轉備案，涉嫌偽造公文印章罪，可以刑事報案。”
“第三——”
他指著那份高考專項計劃的材料。
“這個最嚴重。”
“用你的土地承包經營權證為非直系親屬騙取高考專項計劃資格，屬于高考報名材料造假。”
“一旦查實，報名資格取消，已錄取的也會被撤銷。”
“情節嚴重的，三年內禁止參加高考。”
我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蓋上。
“方律師，我現在要做什么？”
“第一步，做筆跡鑒定。這是所有證據的核心。”
“第二步，去銀行調流水，固定十二年的租金去向。”
“第三步，這些材料全部公證存檔。”
“**步——”
他看著我。
“你想好了嗎？”
“舉報高考造假這件事，一旦啟動，沒有回頭路。”
“你大侄子的高考，大概率作廢。”
“你在那個家里，也不可能再待下去。”
我看著桌上那堆材料。
十二年。
五十六萬八千塊。
我每個月200塊零花錢。
我女兒的美術班。
我穿了十二年的舊棉襖。
大侄子陳浩穿的那雙限量版球鞋，兩千八。
大嫂去年換的蘋果15，八千多。
都是我的錢。
“方律師。”
“嗯？”
“筆跡鑒定加急多少錢？”
“兩千四。”
我從包里拿出一個信封。
里面是我攢了三年的零花錢。
一共七千二百塊。
我數出兩千四，放在桌上。
“今天就送。”
方律師看了我一眼。
沒多說。
拿起電話，聯系司法鑒定所。
我從他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騎電瓶車回家的路上，我想起一些事。
2016年。
我女兒三歲。
她發高燒，四十度。
半夜兩點，我抱著她去鎮衛生院。
陳志遠不在家。
他說在工地加班。
婆婆說：“小孩子發燒正常，別大驚小怪。”
我一個人抱著女兒騎了二十分鐘電瓶車。
到了衛生院，醫生說要轉縣醫院。
我打陳志遠電話，沒人接。
打了七個。
第八個才接。
他說：“我在忙，你自己想辦法。”
我帶著女兒打車去縣醫院。
掛號費、檢查費、藥費，一共一千三。
我身上只有八百。
給婆婆打電話借錢。
婆婆說：“你工資不是每個月都交給我了嗎？家里的錢不能隨便動。”
最后是我給娘家的嫂子打電話，借了五百。
一千三。
同一年。
大侄子陳浩轉學去縣城讀初中。
擇校費：三萬八。
公公二話沒說，當天就拿出來了。
三萬八和一千三。
我記得很清楚。
2019年。
我女兒六歲，上小學。
她畫畫特別好。
老師跟我說，這孩子有天賦，建議報個美術興趣班。
一學期1200。
我跟婆婆說了。
婆婆皺著眉：“女孩子學畫畫有什么用？又不能當飯吃。”
公公在旁邊添了一句：“家里錢緊，浩浩馬上初三了，先緊著他。”
1200塊。
他們連1200塊都不舍得給我女兒花。
同一年。
大侄子陳浩的一對一數學家教。
一小時300塊。
一周三次。
一個月3600。
全年四萬三。
我的女兒一學期1200的美術班，被駁回。
大侄子一年四萬三的家教，全家支持。
我想到這些的時候，電瓶車差點騎到溝里。
我停在路邊。
深呼吸。
不急。
筆跡鑒定七天出結果。
七天后，我再動。
回到家，一切照舊。
做飯。洗碗。收拾。
陳志遠在看電視。
婆婆在打電話，是大嫂打來的。
“……浩浩最近模考成績不錯，老師說沖一沖能上211……”
婆婆笑得嘴都合不攏。
“好好好，讓浩浩好好考。”
我在廚房洗碗。
水龍頭的聲音蓋住了她的笑聲。
我洗完碗，擦干手。
走回臥室。
關門。
打開手機。
周慧發來一條消息。
“若晴，我今天又幫你查了一下那份高考專項計劃申報材料的備案存根。”
“你看一下這個。”
她發來一張照片。
是申報材料的家庭信息頁。
“家庭主要成員”一欄里，寫著：
父親：陳志剛
母親：劉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