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沿著太傅府邸的黛色筒瓦蜿蜒而下,在階前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庭院里那幾株老梅早己落盡了最后一抹殘紅,光禿的枝椏在雨幕中伸展,像是執筆蘸墨時懸而未落的筆鋒。
喬婭斜倚在臨窗的貴妃榻上,一襲月白素錦襦裙襯得她膚色愈發剔透。
裙裾袖口用銀線繡著細密的纏枝蓮紋,行動間若有流光浮動。
一枚玉佩垂掛腰間,刻著若蘭二字,如今這世道,鮮少有人會給女子起字,喬婭便在其中少數,如瀑青絲僅用一支素銀嵌白玉的簪子松松綰起,幾縷碎發垂在耳側,更添幾分慵懶。
“小姐,陳翰林府上回了話。”
青黛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將一盞新沏的雨前龍井放在榻邊小幾上,“說是藏書樓近日在整理,暫不便接待外客。”
茶煙裊裊,氤氳了喬婭清麗的側顏。
她緩緩抬眼,長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今日她未施粉黛,唇色淡如初綻的玉蘭,唯有眼角那顆極淡的淚痣,為這張素凈的臉平添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風情。
“知道了。”
她的聲音清越,帶著幾分疏離。
纖長如玉的手指輕輕扣著白瓷盞壁,腕間那只通透的翡翠鐲子隨著動作微微晃動。
這鐲子是母親留下的遺物,那抹翠色在這陰雨連綿的天氣里,成了屋內最鮮亮的色彩。
窗外雨聲漸密,打在庭中的芭蕉葉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喬婭放下茶盞,起身走到書案前。
案上鋪著一張未畫完的墨蘭,瘦硬的葉片透著不肯屈就的倔強。
她執起筆,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皓腕。
腕骨纖細卻有力,執筆的姿勢穩如磐石。
“父親今日可好些了?”
她一邊潤筆,一邊問道。
青黛上前研墨:“老爺喝了藥睡下了。
太醫署的王太醫來看過,說是郁結于心,需靜養。”
她頓了頓,補充道,“只是藥庫里幾味藥材存貨不多了。”
喬婭筆尖微頓,墨跡在宣紙上暈開一小團陰影。
太傅府如今的處境,從這些細枝末節處便可窺見一斑。
往日門庭若市的景象恍如隔世,如今連太醫署的人都來得愈發疏懶了。
“去取我的蓑衣斗笠來。”
她忽然擱下筆。
青黛一怔:“小姐要出門?
這雨正大著......去墨韻齋看看新到的宣紙。”
喬婭語氣平靜,“順便透透氣。”
這理由聽起來合情合理。
太傅府的千金素有才名,喜好文墨是眾所周知的事。
但青黛知道,小姐絕不只是為了買筆墨。
自老爺稱病以來,小姐外出的次數明顯多了,每次回來都會在書房獨坐良久。
片刻后,喬婭披上一件青灰色細葛布面料的蓑衣,頭戴同色帷帽。
薄紗垂至胸前,遮住了她大半容顏。
馬車從角門駛出,碾過濕漉漉的街道。
車廂內,喬婭靠著車壁閉目養神。
車窗簾隙間偶爾閃過街景的片段:匆匆避雨的行人、在雨中顯得格外蕭索的店鋪招牌、還有那永遠森然矗立的皇城宮墻的一角。
西市口,馬車緩緩停下。
雨勢稍歇,但天色依舊陰沉得厲害。
喬婭扶著青黛的手下車,蓑衣下擺拂過積水,濺起細小的水花。
墨韻齋內光線略暗,空氣中彌漫著陳年墨錠和宣紙特有的清香。
掌柜的認得這位太傅府的千金,熱情地迎上來:“喬小姐今日想看看什么?
前日剛到了一批上好的澄心堂紙......”喬婭微微頷首,目光在架上的文房西寶間流轉。
她今日這一身素凈打扮在店鋪里并不起眼,但那份與生俱來的清冷氣質,還是讓幾個正在挑選筆墨的年輕學子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要兩刀玉版宣,再選幾支狼毫小楷。”
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趁著掌柜取貨的工夫,喬婭狀似隨意地瀏覽著架上的書籍。
幾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正在議論近日的朝局,聲音壓得極低,但她還是捕捉到了幾個***:"漕運"、"軍械"、"珩王"。
“聽說珩王前日遞了折子,要徹查京畿營的軍械庫存......”一個青衫書生低聲道。
“這位王爺倒是雷厲風行。”
同伴接口,“只是兵部那邊怕是不好應付......”喬婭垂下眼簾,指尖輕輕拂過書脊。
應銘,字季珩,這位近年來聲名鵲起的七皇子,珩王,她自然有所耳聞。
軍功起家,掌刑獄與京畿防務,以手段強硬著稱。
在如今波*云詭的朝局中,他像一把剛剛出鞘的利劍,鋒芒畢露。
“小姐,您要的紙筆都包好了。”
掌柜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付錢時,喬婭狀似無意地問了句:“近日可有什么新到的雜記?
家父病中煩悶,想尋些有趣的閑書解悶。”
掌柜的面露難色:“倒是前日收了一冊前朝筆記,講些山水異物,只是品相一般......無妨。”
喬婭示意青黛接過包好的紙筆,“一并包起來吧。”
抱著買好的東西走出墨韻齋,雨又漸漸大了起來。
主仆二人正要登上馬車,忽見斜對面街角一個貨郎正低頭整理貨物,目光卻似有若無地掃過太傅府的馬車方向。
喬婭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彎腰鉆進車廂。
在車簾放下的一剎那,她輕輕嘆了口氣。
這京城,果然處處都是眼睛。
馬車緩緩啟動,碾過積水的地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喬婭靠在車壁上,閉上眼。
腕間的翡翠鐲子觸感冰涼,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而此刻的珩王府,卻是另一番景象。
書房內,應銘端坐在紫檀木書案后,身著玄色織金蟒紋常服,領口袖邊露出暗紅色的里襯。
墨發用一根簡單的白玉簪束起,襯得他面如冠玉,眉峰似劍。
案頭堆著厚厚的公文,他正凝神批閱,偶爾提筆批示,字跡瘦硬通神。
“殿下。”
侍衛統領蕭寒躬身而入,“京畿大營的軍械清點己經完成,確實有部分兵甲需要更換。”
應銘抬起頭,一雙鳳眸銳利如鷹。
他放下筆,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兵部那邊怎么說?”
“兵部以庫銀不足為由,說要等到秋后才能撥付。”
蕭寒的聲音帶著幾分不滿。
窗外雨聲潺潺,庭院中的青石板被洗得發亮。
應銘起身走到窗邊,身姿挺拔如松。
玄色常服更襯得他肩寬腰窄,氣度凜然。
“庫銀不足?”
他語氣淡漠,“去年江南鹽稅增收三成,這些銀子都去了哪里?”
蕭寒不敢接話,只是垂首侍立。
應銘轉身,目光落在東面墻上的北疆輿圖上。
輿圖旁掛著一柄寶劍,劍鞘上鑲嵌的寶石在燭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三日后我要親自去京畿大營巡視。”
他沉聲道,“你下去準備吧。”
“是。”
蕭寒躬身退出。
書房內重歸寂靜,只有雨聲和偶爾的燭花爆裂聲。
應銘走到西面窗邊的琴桌前,指尖輕輕拂過琴弦。
這架古琴是母妃留下的遺物,琴身光滑,可見時常有人撫弄。
但他今日并沒有撫琴的興致。
案頭一盞清茶早己涼透,他卻渾然不覺。
窗外一株晚開的玉蘭在雨中搖曳,花瓣零落,沾濕在青石板上。
應銘的視線掠過那殘敗的花瓣,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
這京城的風雨,從來就不止是天氣。
暮色漸合時,雨終于小了些。
太傅府內點起了燈,昏黃的光暈在雨氣中顯得格外溫暖。
喬婭坐在書房里,面前攤開著那本從墨韻齋買來的前朝筆記。
青黛在一旁剪著燈花,燭光跳躍,映得書頁上的字跡明明滅滅。
“小姐,該用晚膳了。”
青黛輕聲道。
喬婭抬起頭,揉了揉酸澀的眼角:“父親醒了嗎?”
“老爺方才醒了,說是沒什么胃口。”
喬婭合上書,起身往父親居住的東院走去。
廊下的燈籠在雨中暈開一團團光暈,將她素白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
喬瞻靠坐在床頭,臉色依舊蒼白。
見女兒進來,他勉強扯出一絲笑意:“若蘭來了。”
“父親今日感覺如何?”
喬婭在床邊的繡墩上坐下,伸手為父親掖了掖被角。
“老樣子。”
喬瞻嘆了口氣,“倒是你,又出去奔波了?”
“去墨韻齋買了些紙筆。”
喬婭語氣輕松,“順便給您帶了本雜記解悶。”
父女二人說了會兒閑話,但都心照不宣地避開了朝堂之事。
首到丫鬟端來藥碗,喬婭親自伺候父親服下,看著他重新睡下,這才輕手輕腳地退了出來。
回到自己的院落時,夜己經深了。
雨不知何時又大了起來,敲打著屋檐,聲聲入耳。
喬婭推開窗,帶著濕氣的涼風撲面而來。
庭院中的那叢湘妃竹在風雨中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
她想起日間在墨韻齋聽到的只言片語,想起那個暗中窺視的太傅府馬車的貨郎,想起父親憔悴的面容......這一切都像一張無形的網,正在緩緩收緊。
而那位素未謀面的珩王殿下,在這場風波中,又會扮演什么樣的角色?
遠處傳來更鼓聲,在雨夜中顯得格外沉悶。
喬婭關窗轉身,裙裾拂過地面,悄無聲息。
燭光將她的影子投在墻上,纖細卻堅定。
與此同時,珩王府的書房依舊亮著燈。
應銘站在輿圖前,手指沿著邊境線緩緩移動。
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讓那張俊美的面容更添幾分深邃。
“殿下,該歇息了。”
侍從在門外輕聲提醒。
應銘恍若未聞,目光依舊凝在輿圖上某個關隘處。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傳話給蕭寒,明日一早,我要去一趟大理寺。”
“是。”
侍從退下后,應銘走到琴桌前。
指尖輕撥,幾個零散的音符在雨夜中響起,帶著說不清的寂寥。
窗外,雨聲未歇,反而愈發急促起來。
這京城的夜,還很長。
而某些命運的絲線,正在這雨夜中悄然交織,等待著破曉時分的揭曉。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