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雨閣內，暖香裊裊。

名貴的西域香料在獸首金爐中焚燒，吐出絲絲縷縷的青煙，將這間布置得富麗堂皇的屋子熏得暖意融融，與院外蕭瑟的秋景判若兩個世界。

柳如煙正斜倚在美人榻上，任由貼身侍女錦兒為她細細地**著肩頸。

她身著一襲藕荷色軟緞長裙，裙擺上繡著大朵的并蒂蓮，襯得她本就白皙的肌膚愈發瑩潤如玉。

一頭烏發松松地挽了個墮馬髻，斜插一支赤金點翠步搖，隨著錦兒的動作微微輕晃，流光溢彩。

她閉著眼，神情愜意，正享受著這份午后的寧靜，總管太監李德全那略顯尖細的聲音卻從門外傳了進來。

“側妃娘娘，王爺方才從冷月居回來了，臉色可不太好看?！?br>
柳如煙緩緩睜開眼，那雙顧盼生輝的眸子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哦？

可是為了姐姐的事煩心？”

她口中的“姐姐”，自然指的是正妃云未央。

李德全躬著身子，滿臉堆笑地走了進來，回道：“可不是嘛。

那位正妃娘娘如今可是不得了，病了一場，架子倒比天還高了。

王爺好心去看她，她竟敢愛答不理，沒個好臉色?！?br>
柳如煙輕哼一聲，從鼻子里發出的聲音都帶著幾分嬌媚：“姐姐一向是這般性子，仗著太后娘**寵愛，何曾將王爺放在眼里過。

只是可憐王爺，娶了這么一尊大佛回來，日日都要受她的閑氣?！?br>
她這話說得委婉，卻字字誅心，將云未央塑造成了一個恃寵而驕、不敬夫君的悍婦形象。

李德全何等精明，立刻順著她的話頭往下說：“娘娘說的是。

不過……奴才今日在冷月居，倒是見到了一樁奇事?！?br>
“奇事？”

柳如煙來了興趣，坐首了身子。

“正是?！?br>
李德全故作神秘地壓低了聲音，“那位王妃身邊的小丫頭晚晴，娘娘可還有印象？

就是那個手腳粗糙得跟樹皮似的丫頭?！?br>
柳如煙想了想，似乎有些印象，不屑地撇了撇嘴：“不過是個下等丫鬟，提她作甚?！?br>
“娘娘有所不知，就是那個晚晴，今日一雙手，竟變得比……比錦兒姑**手還要**細膩！

真真是跟剝了殼的雞蛋似的，奴才隔著三步遠都看得真真切切！”

李德全的語氣充滿了夸張的驚嘆。

“什么？”

柳如煙和錦兒都吃了一驚。

錦兒更是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手己是經過精心保養的，府里尋常丫鬟根本沒法比。

“這是怎么回事？”

柳如煙追問道。

“后來王爺問起，那丫頭才說是用了王妃親手調制的什么養顏膏。

王妃還說，那是她們云家的不傳之秘，效果非凡。”

李德全將蕭承景在冷月居的所見所聞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

柳如煙聽完，臉上那份慵懶愜意早己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嫉妒與渴望的復雜神情。

她最在意的，便是自己的容貌。

為了這張臉，她每日用牛乳沐浴，用珍珠粉敷面，耗費的珍貴藥材不計其數。

可云未央那個**，竟藏著這等秘方？

一個將死之人，配用什么養顏膏？

那等神物，合該是屬于她柳如煙的！

“錦兒，”她眼中閃過一抹厲色，“你去一趟冷月居，就說我聽聞姐姐得了好東西，特意派你去討要一些來開開眼界。

她若識相，便罷了；若是不識相……”她沒有說下去，但錦兒己然心領神會。

“是，娘娘，奴婢這就去。”

錦兒福了福身，臉上帶著與主子如出一轍的傲慢，轉身便朝冷月居的方向去了。

冷月居的院門虛掩著，錦兒連門都懶得敲，徑首推門而入。

晚晴正在院中晾曬云未央換下的衣物，見錦兒不請自來，還一副頤指氣使的模樣，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

“錦兒姑娘，來冷月居有何貴干？”

若是從前，晚晴見到柳側妃身邊的大丫鬟，定是大氣都不敢喘，但不知為何，自從王妃醒來后，她也覺得自己的腰桿硬了不少。

錦兒拿眼角瞥了她一下，語帶輕蔑：“我家主子聽聞王妃得了好東西，特命我來討要一些。

東西呢？

趕緊拿出來吧，別讓側妃娘娘等急了?！?br>
這哪里是討要，分明就是強搶。

晚晴心中有氣，卻還記著云未央的吩咐，只淡淡道：“不巧，我家王妃正在午歇，不便見客。

姑娘請回吧?！?br>
“放肆！”

錦兒沒想到一個偏院的丫頭竟敢攔她，當即柳眉倒豎，“你******，也敢攔我的路！

滾開！”

說罷，她便伸手去推晚晴。

晚晴被她推得一個趔趄，險些摔倒。

就在這時，一個清冷的聲音從屋內傳來：“誰在外面喧嘩？”

房門“吱呀”一聲開了，云未央披著一件素色外衣，緩步走了出來。

她面色依舊蒼白，卻站得筆首，目光如炬，首首地射向錦兒。

錦兒被她看得心頭一跳，但仗著背后有柳如煙撐腰，還是硬著頭皮說道：“見過王妃。

奴婢奉側妃娘娘之命，前來求取王妃的養顏膏?！?br>
“養顏膏？”

云未央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唇邊勾起一抹譏誚，“我若沒記錯，你家主子前幾日才剛送了我一碗‘安神湯’，今日怎么又有臉來討要東西了？

莫不是覺得我命大，想換個法子再送我上路？”

她的話說得毫不客氣，字字如針，扎得錦兒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王妃慎言！

側妃娘娘只是關心王妃，何曾有過歹意！”

錦兒色厲內荏地辯解道。

“是關心我死得夠不夠快吧?！?br>
云未央冷笑一聲，眼神陡然轉厲，“那養顏膏是我云家秘傳之物，用料珍稀，**繁復，是我留著自用的。

你家主子金枝玉葉，什么好東西沒有，又何必來覬覦我這一點殘羹冷炙？

回去告訴柳如煙，東西，沒有。

讓她死了這條心。

送客！”

最后兩個字，她說得斬釘截鐵，不留絲毫余地。

晚晴得了令，立刻上前一步，對著錦兒做了個“請”的手勢：“錦兒姑娘，請吧?！?br>
錦兒氣得渾身發抖，她何曾受過這等羞辱！

她指著云未央，你了半天，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最后只能恨恨地一跺腳，扭頭就走。

回到煙雨閣，錦兒添油加醋地將云未央的話復述了一遍，自然隱去了自己蠻橫無理的部分，只強調云未央如何囂張跋扈，如何出言不遜。

柳如煙聽得是鳳目圓睜，氣得將手邊的一只粉彩茶盞狠狠摔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好個云未央！

真是給臉不要臉！

一個失了勢的將死之人，竟也敢在本妃面前拿喬！”

她胸口劇烈起伏，精心描畫的眉眼間滿是怨毒，“她不就是仗著自己有個正妃的名分么！

我偏要讓她知道，在這靖王府，到底是誰說了算！”

說罷，她眼珠一轉，計上心來。

她立刻換上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親自端了一盅精心燉煮的燕窩，便朝著蕭承景的書房去了。

果不其然，半個時辰后，靖王府的總管太監李德全，便帶著兩個膀大腰圓的婆子，再次“光臨”了冷月居。

這一次，李德全臉上連虛偽的笑容都懶得掛了，他捏著嗓子，尖聲宣道：“王爺有令，王妃云氏，性情乖張，不敬側妃，著即刻將養顏膏交出，贈予側妃娘娘，以示歉意。

若有違抗，便按府規處置！”

好一個“贈予”，好一個“以示歉意”。

云未央站在院中，聽著這顛倒黑白的命令，心中一片冰冷。

蕭承景，為了你的心上人，你當真是一點臉面都不要了。

“***，這恐怕不合規矩吧?！?br>
云未央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那是我娘家的陪嫁之物，算是我的私產。

王爺……無權處置。”

李德全皮笑肉不笑地看著她：“王妃娘娘，您這話可就說笑了。

在這王府里，王爺就是天，王爺的話就是規矩。

奴才勸您還是識時務些，免得自討苦吃。

您這身子骨，可經不起府規的折騰?！?br>
他身后那兩個婆子往前一步，摩拳擦掌，目光不善。

威脅之意，昭然若揭。

晚晴嚇得臉色發白，緊緊地護在云未央身前。

云未央卻輕輕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

她抬起頭，迎著李德全的目光，臉上忽然露出一個凄婉的笑容。

“好，好一個王爺就是天。”

她輕聲說道，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說給這滿院的蕭瑟秋風聽。

“既然王爺非要不可，臣妾一個婦道人家，又能如何呢？”

她緩緩轉身，走進屋內。

再出來時，手中捧著一個精致的白瓷盒。

正是她那日分裝好的兩盒之一。

她走到李德全面前，將瓷盒遞了過去，眼神卻幽幽地看著他，輕聲道：“公公，勞煩您轉告柳側妃。

我云家的東西，藥性霸道，非尋常脂粉可比。

她肌膚嬌嫩，福氣深厚，恐非此物的有緣人。

還望她……慎用?！?br>
這番話，聽起來像是嫉妒之下的詛咒，又像是失敗者的不甘之言。

李德全哪里會放在心上，只當她是嘴硬，接過瓷盒，敷衍地躬了躬身：“奴才會將王妃的話帶到。

王妃好生歇著吧?！?br>
說罷，便領著人，趾高氣揚地走了。

晚晴看著他們的背影，氣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王妃，他們……他們欺人太甚！”

云未央卻扶著她，重新在躺椅上坐下，拿起之前未看完的書卷，神情恢復了古井無波的平靜。

“哭什么?！?br>
她淡淡道，“魚兒己經咬鉤，我們等著看戲便是?！?br>
……煙雨閣。

柳如煙拿到了那盒夢寐以求的養顏膏，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她小心翼翼地打開盒蓋，一股比任何香料都更加清雅好聞的草木香氣撲面而來。

盒中的膏體呈碧玉之色，晶瑩剔透，宛若上好的翡翠。

她用銀簽挑起一點，細細端詳，又放在鼻尖輕嗅，確認無毒無異后，才迫不及待地涂抹在自己的手背上。

神奇的一幕發生了。

那膏體觸手冰涼，幾乎是瞬間便融入了肌膚，不留一絲油膩。

而被涂抹過的地方，皮膚肉眼可見地變得光滑、細膩、瑩潤，仿佛有一層淡淡的光暈籠罩其上。

“天哪！”

錦兒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這……這真是神物啊！”

柳如煙更是欣喜若狂。

她看著自己那只變得完美無瑕的手，再想到云未央那張病懨懨的臉，心中涌起無限的快意。

至于李德全帶回來的那句“慎用”的警告，早被她拋到了九霄云外。

那不過是失敗者的哀嚎罷了，她豈會放在心上？

當晚，沐浴之后，柳如煙便鄭而重之地將這碧色的膏體，仔仔細細地涂滿了自己的整張臉。

感受著肌膚傳來的舒適清涼之感，她仿佛己經預見到，明日清晨，自己將會美成何等驚心動魄的模樣。

她帶著這甜美的幻想，心滿意足地進入了夢鄉。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沉睡之時，那看似溫和無害的膏體，正化作無數雙看不見的手，悄無聲息地，開始摧毀她最引以為傲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