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總分一百八十六。”
周建國把成績單往***一拍，粉筆灰震起一層白霧。
高三一班先是靜了一秒，隨后后排轟然炸開。
“六科加起來一百八十六？”
“我閉著眼蒙都比他高吧？”
“別鬧，人家昨晚在老熊網吧通宵，能來**已經很給面子了?！?br>林天趴在桌上，額頭抵著冰涼的課桌。
那些笑聲鉆進耳朵時，他聽見的卻是另一種聲音。
凌晨三點，寫字樓，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報表，胸口像被鐵錘砸穿，心電監護儀發出刺耳長鳴。
他明明已經死了。
可再睜眼，頭頂是吱呀轉動的老吊扇，窗外是九月燥熱的陽光，手腕瘦得發青，虎口還有昨晚敲鍵盤磨出的紅痕。
他回到了高三開學摸底考出分這一天。
“安靜！”周建國沉著臉，“你們笑什么？平均分被拉成這樣，很光榮？”
趙凱靠在椅背上，故意拖長聲音：“周老師，誰拉的也不用猜吧。林天這分數，放條狗踩答題卡都不止。”
又是一陣哄笑。
林天慢慢坐直。
前世的他最怕這種場面，怕老師失望，怕同學嘲笑，怕別人一句廢物就把他釘死。
于是他越怕越逃，白天睡覺，晚上泡網吧，最后高考落榜，進廠，加班，猝死在沒人關心的深夜。
現在再聽這些十七八歲少年的嘲笑，他心里只剩下冰冷的清醒。
一百八十六分，不是結局。
是他重活一次，最難看的起點。
周建國翻著成績單：“語文五十八，數學二十一，英語三十二，理綜七十五。林天，你告訴我，高三了，你到底還想不想讀？”
全班的目光都扎了過來。
林天抬頭，看見黑板旁那張紅色倒計時牌。
距離高考，二百七十四天。
夠了。
“想讀?！彼f。
聲音不大，卻很穩。
趙凱嗤笑：“想讀？你昨晚還在網吧坐三十六號機，今天裝什么醒悟？”
林天看向他。
趙凱穿著新球鞋，手腕上戴著電子表，臉上是這個年紀最廉價的優越感。
前世多年后，林天在飯局上給人端酒，還被他拍著肩膀說：“我早知道你讀書沒戲。”
那句話，林天記了十幾年。
“以前我確實爛。”林天把皺巴巴的試卷一張張壓平，“從今天開始，不去了?！?br>“什么不去了？”
“網吧?！?br>教室里忽然安靜。
第三排的蘇晚也抬起了頭。她是班里穩定前十，平時話少，校服總是干凈整齊。她看林天的眼神里沒有嘲笑，只有一絲疑惑。
趙凱先笑出聲：“你？戒網吧？林天，你通宵通傻了吧？”
后排有人起哄：“我賭三塊，今晚他還得坐老熊網吧三十六號機。”
林天沒有爭。
前世他最愛爭面子，別人一句話就能把他激得跳起來，最后把自己活成笑話。
這一世，他只看結果。
下課鈴響，周建國夾起成績單：“林天，來辦公室?！?br>辦公室里，周建國的語氣比在班上更疲憊。
“你家的情況我知道。**在工地，**在飯館，都不容易。你要真想讀，第一件事就是斷了網吧。否則老師勸你，別浪費家里的錢?！?br>林天站得筆直：“我會斷。”
周建國抬眼：“空話沒用。下周全年級有一次語數英小測，你如果還是這種狀態，我會建議你轉去基礎班?！?br>基礎班，說得委婉，其實就是差班。
前世他就是從那里開始徹底滑下去的。
林天握緊試卷：“不用轉。下周小測，我至少讓一科及格。”
周建國愣了一下，隨即皺眉：“你數學二十一，英語三十二，別喊**。”
“我知道?！?br>林天沒有解釋。出了辦公室，夕陽照在走廊盡頭，他深吸一口帶著粉筆灰的空氣。
活著，年輕，還能改。
這比任何金手指都重。
“天哥！”
劉洋從樓梯口沖上來，書包拉鏈都沒拉好，里面露出半包辣條。
這是林天前世最熟的網吧搭子。兩人一起逃課，一起通宵，一起把高三混成廢紙。
多年后劉洋在廠里傷了腰，喝醉時總說：“當年要是有人拉我一把就好了?！?br>林天看著他年輕興奮的臉，心里發酸。
劉洋一把勾住他肩膀：“走啊，老熊今天**半價，凱哥也去，咱們晚上開黑?！?br>“不去了。”
劉洋愣?。骸吧叮俊?br>“以后都不去了?！?br>“天哥，你真被周班訓傻了？咱們這成績，學也學不起來啊?！?br>林天把他的胳膊拿下去：“再不學，這輩子就真完了?！?br>劉洋像看陌生人一樣看他。
林天背起書包往校門口走。剛出門，就看見梧桐樹下站著一個穿黑T恤的中年男人，嘴里叼著煙，臉上橫肉抖動。
老熊網吧老板，熊建軍。
他一看見林天，立刻把煙頭踩滅，伸手攔住去路。
“林天，可算堵著你了?！?br>校門口來往的學生慢下來，趙凱也擠到人群前面，眼睛亮得像等著看戲。
熊建軍攤開手，聲音故意放大：“欠我的網費，今天該還了吧？”
周圍竊笑聲再次響起。
林天停下腳步。
這一次，他沒有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