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星城，天氣依舊帶著盛夏尾聲的黏膩和悶熱，但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像一塊巨大的濕冷抹布，瞬間將整座城市籠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之中。

天空是鉛灰色的，壓得很低，仿佛隨時會坍塌下來。

豆大的雨點砸在柏油路面上，濺起一朵朵渾濁的水花，旋即又被更密集的雨線擊碎，匯成一道道湍急的水流，沿著街沿奔向不遠處的下水道，發出嘩啦啦的喧囂聲。

空氣里彌漫著雨水沖刷柏油和泥土的獨特氣味，其中又混雜著一絲涼意，鉆進行人的衣領，引得那些沒帶傘的路人紛紛縮起脖子，狼狽地西處尋找避雨之所。

蘇瑾撐著那把印著便利店logo的廉價長柄傘，有些費力地逆著風往前走。

傘骨在狂風中發出不堪重負的**，雨水被風挾裹著，斜斜地潑灑進來，打濕了他的校服褲腳和運動鞋鞋面。

濕漉漉的布料黏在皮膚上，感覺很不舒服。

蘇瑾想：這鬼天氣，真是見了鬼了，早上出門還****，怎么說變臉就變臉。

早知道就該聽天氣預報的，帶把結實點的傘。

現在好了，這破傘感覺隨時要散架，我也快成落湯雞了。

他有些煩躁地看了看時間，下午五點剛過，但因為暴雨的緣故，天色暗沉得像是傍晚。

原本計劃著放學后去書店逛逛，看看新到的漫畫，這下也徹底泡湯了，只能首接回那個位于老舊小區頂層的出租屋。

我叫蘇瑾，十九歲，是星城第一中學的一名高三學生。

之所以一個人住在外面，理由很簡單，也很普遍——為了有一個更安靜、更不受打擾的學習環境，至少對父母是這么說的。

實際上，那個狹小但完全屬于我的空間，是我逃離學校壓力和家庭期望的避難所。

走在被雨水沖刷得格外干凈的街道上，蘇瑾的思緒有些飄忽。

路邊商店的櫥窗里透出溫暖的光，映照著玻璃上蜿蜒流下的雨痕，像一道道悲傷的眼淚。

行人匆匆，車輛駛過積水的路面，激起一片水幕。

整個世界似乎都在這場暴雨中加快了節奏，或者說，是變得更加混亂和匆忙。

就在蘇瑾拐進通往自家小區的那條相對僻靜的弄堂時，他的腳步慢了下來。

視線被前方不遠處的一個景象吸引了。

弄**通常用來停放自行車的一塊空地上，緊挨著濕漉漉的墻壁，似乎蜷縮著一個人影。

起初蘇瑾以為是哪個醉漢或者無家可歸的流浪漢在避雨，這種人在這種天氣里并不少見。

他本能地升起一絲警惕，打算快步繞開。

但就在他走近一些，透過迷蒙的雨簾看清那個人的側影時，蘇瑾的心跳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那人蹲坐在墻根下，雙臂環抱著膝蓋，整張臉都埋在了臂彎里，看不清容貌。

他全身濕透，單薄的夏季校服——和蘇瑾身上一模一樣的鎏華中學制服——完全黏在了身上，勾勒出略顯單薄卻線條優美的背部輪廓。

雨水順著他黑得發亮的短發往下流淌，滑過白皙的后頸，沒入濕透的衣領。

他就那樣一動不動地蹲在那里，仿佛與冰冷的墻壁融為了一體，對周遭的****渾然不覺，像一尊被遺棄在雨中的、悲傷的雕塑。

蘇瑾愣住了，腳步徹底停了下來。

這個人……這身校服……是同校的同學？

怎么會在這里？

還淋成這個樣子？

一連串的問號冒了出來。

而且，這個背影，不知為何，讓蘇瑾產生了一種奇怪的熟悉感。

他試探性地又往前走了幾步，傘面微微傾斜，試圖更好地看清對方。

就在這時，一陣更強的風刮過，卷著冰冷的雨水撲打在蘇瑾臉上，讓他打了個激靈。

而那個蹲著的人似乎也因為這陣冷風而輕微地顫抖了一下，環抱著膝蓋的手臂收得更緊了。

一種混合著好奇、擔憂，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被那脆弱身影所觸動的情感，在蘇瑾心中彌漫開來。

蘇瑾想：這不行，再這么淋下去，非得大病一場不可。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但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一個同學，尤其是穿著同樣校服的同學，在這種地方自生自滅吧？

而且……這個背影，越看越覺得像……一個名字倏地劃過蘇瑾的腦?！櫱?？

是他們班的**，顧清？

這個念頭讓蘇瑾更加驚訝了。

顧清在班里，乃至年級里，都是個很特別的存在。

成績優異，待人溫和有禮，是老師眼中的乖孩子，同學心里的模范**。

他長得很好看，不是那種具有攻擊性的帥氣，而是一種非常干凈、**，甚至帶著點難以言喻的……嫵媚？

對，就是嫵媚，尤其是他那雙眼睛，眼尾微微上挑，不說話的時候也像**淡淡的水光，偶爾笑起來，會有一種超越性別的、動人心魄的魅力。

雖然同為男生，蘇瑾也不得不承認，顧清確實長得很好看。

而且，顧清的身材……蘇瑾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了一下，想起有時體育課后，顧清脫下外套，只穿著運動T恤時，那看似清瘦的身材竟能勾勒出流暢而隱含力量的肌肉線條，尤其是那挺翹的臀部和修長筆首的雙腿，偶爾會讓他……讓他有些心猿意馬。

蘇瑾趕緊掐斷了這個念頭，在心里暗罵自己一句：蘇瑾啊蘇瑾，你這滿腦子都是些什么**廢料，現在是想這個的時候嗎？

可是，眼前的這個人，如果真的是顧清，他怎么會在這里？

還弄成這副狼狽不堪、失魂落魄的樣子？

這完全不符合顧清平時那副一絲不茍、從容淡定的形象。

在蘇瑾的印象里，顧清總是把自己打理得干干凈凈，校服穿在他身上都顯得格外熨帖挺拔。

絕不是現在這樣，像個無家可歸的流浪貓。

猶豫只在剎那間。

蘇瑾深吸了一口潮濕冰冷的空氣，最終還是邁步走了過去。

他盡量放輕腳步，在顧清面前蹲下身來，將自己的傘大部分都撐在了對方的頭頂，任由更多的雨水打濕自己的后背。

“那個……同學？

你沒事吧？”

蘇瑾試探著開口，聲音因為緊張和雨聲的干擾，顯得有些干澀。

蹲著的人似乎被這突然響起的聲音驚動了，身體猛地一顫，埋在臂彎里的頭緩緩抬了起來。

當那張臉完全暴露在蘇瑾視線中時，蘇瑾感覺自己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間的停滯。

果然是他，顧清。

只是，眼前的顧清，是蘇瑾從未見過，甚至無法想象的樣子。

那張**中帶著嫵媚的臉上，此刻毫無血色，蒼白得像一張被雨水打濕的紙。

雨水順著他光潔的額頭、高挺的鼻梁、線條優美的下頜不斷滑落，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淚水？

他的眼睛，那雙平時像****般的眸子，此刻空洞無神，失去了所有的光彩，只是茫然地、沒有焦點地望著前方，或者說，望著蘇瑾的方向，卻又好像穿透了他，看向了某個虛無的、遙遠的地方。

長長的睫毛被雨水打濕，黏在一起，像蝶翼般脆弱地顫抖著。

他的嘴唇失去了往日的紅潤，泛著青紫色，也在不受控制地輕微哆嗦著。

這張臉，結合著極度的脆弱和一種被雨水沖刷后愈發驚心動魄的美麗，形成了一種強大的沖擊力，狠狠地撞在了蘇瑾的心口。

蘇瑾想：老天，他這是怎么了？

怎么會變成這樣？

這哪里還是那個永遠從容不迫的**顧清？

這分明是一個受了極重創傷、迷失在雨中的孩子。

“顧清？

**？

真的是你？”

蘇瑾的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許多，帶著確認和關切，“你怎么在這里淋雨？

發生什么事了？”

顧清的目光似乎終于有了一絲聚焦，他認出了蘇瑾，是同班的同學。

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但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那空洞的眼神里掠過一絲極深的痛苦，隨即又恢復了之前的茫然，甚至帶上了一點想要逃避的怯意。

他下意識地又想低下頭，把自己重新藏起來。

蘇瑾眼疾手快地，幾乎是出于本能地，伸手輕輕握住了顧清的手臂。

觸手之處，是一片冰涼的濕意，而且顧清的手臂在微微發抖。

蘇瑾心里一緊。

蘇瑾想：他渾身冰冷，再這樣下去絕對會失溫的。

不行，不能讓他再待在這里了。

“顧清，聽著，”蘇瑾的語氣變得堅定起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果斷，“你不能繼續待在這里了。

雨這么大，你會生病的。

我家就在前面不遠，你先跟我回去，把濕衣服換下來，暖和一下，好嗎？”

顧清抬起眼簾，再次看向蘇瑾，眼神里充滿了復雜的情緒，有茫然，有無助，或許還有一絲被看穿狼狽后的難堪和猶豫。

他張了張嘴，聲音極其沙啞微弱，幾乎被雨聲淹沒：“不……不用了……我……什么不用了！”

蘇瑾打斷了他，語氣甚至帶上了一點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急躁和心疼，“你看看你都成什么樣子了！

有什么事，等身體暖和過來再說！

聽話！”

“聽話”這兩個字脫口而出，帶著一種近乎自然的強勢，連蘇瑾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平時雖然腦子里各種廢料飛舞，但現實中對待同學，尤其是像顧清這樣優秀的同性，大多是保持距離和禮貌的。

此刻這種語氣，似乎有些越界了。

但奇怪的是，這句帶著命令口吻的話，好像對此刻脆弱無比的顧清產生了一種奇特的效果。

他怔怔地看著蘇瑾，眼中那層厚厚的防御殼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隙，露出底下深不見底的悲傷和疲憊。

他不再掙扎，也不再說話，只是任由蘇瑾握著的手臂，傳遞出一種默許的、無力反抗的信號。

蘇瑾見狀，心中稍定。

他嘗試著用力，將顧清從地上攙扶起來。

顧清的身體很軟，似乎因為長時間的蹲踞和寒冷而有些麻木，站起來時踉蹌了一下，幾乎整個人都靠在了蘇瑾身上。

一股混合著雨水、濕透的布料，以及顧清身上一種極淡的、說不清是洗發水還是體香的清冷氣息，瞬間包裹了蘇瑾。

蘇瑾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

蘇瑾想：靠，好輕……而且這味道……打?。?br>
蘇瑾，現在是發揚同學愛的時候，別**胡思亂想！

他努力穩住心神，用盡全力支撐起顧清大部分重量，將傘盡量傾向他那邊，半扶半抱地攙著他，一步步艱難地朝自己租住的單元樓走去。

雨還在下，風依舊冷，狹長的弄堂里空無一人，只有兩人踩在水洼里的腳步聲和淅淅瀝瀝的雨聲，交織在一起。

短短幾百米的路，此刻顯得格外漫長。

蘇瑾能清晰地感受到靠在自己身上的這具身體的冰冷和細微的顫抖，也能感覺到顧清似乎將所有的重量和信任都交付給了他，那種全然的依賴感，讓蘇瑾心里產生了一種異樣的感覺，有點沉重，又有點……難以形容的滿足感？

他甩甩頭，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拋開，專注于腳下的路。

終于，單元樓那略顯陳舊的鐵門出現在眼前。

蘇瑾幾乎是耗盡力氣才把顧清弄進樓道，按下了電梯按鈕。

電梯狹小的空間里，只有他們兩個人。

濕透的衣服不斷往下滴水，在腳下匯聚成一小灘。

顧清靠在冰涼的電梯壁上，微微閉著眼，長長的睫毛濕漉漉地垂著，臉色比剛才更加蒼白，呼吸也有些微弱。

蘇瑾擔憂地看著他，忍不住伸手探了探他額頭的溫度，一片冰涼。

“堅持一下，馬上就到了。”

蘇瑾低聲說，像是在安慰顧清，又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電梯到達頂層，蘇瑾攙著顧清走出電梯，用有些顫抖的手掏出鑰匙，打開了出租屋的房門。

一股獨居男生房間特有的、混合著淡淡洗衣粉和陽光味道的氣息撲面而來。

蘇瑾將顧清扶進客廳，讓他坐在那張有些舊但還算干凈的布藝沙發上。

“你先坐一下，我去給你找毛巾和干凈衣服。”

蘇瑾說著，快步走向自己的臥室。

當他抱著干凈的毛巾和一套自己穿的寬松T恤、運動褲回到客廳時，看到顧清依舊保持著剛才的姿勢坐在那里，低著頭，濕透的頭發還在滴水，整個人縮成一團，顯得異常安靜和……死寂。

那種濃重的悲傷氣息，幾乎充滿了整個房間。

蘇瑾走過去，將干毛巾和衣服放在沙發扶手上。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說道：“顧清，你得先把濕衣服換下來，不然真的會感冒。

這是我的，可能不太合身，你先將就一下。

浴室在那邊，有熱水，你可以先去沖個熱水澡，暖和一下。”

顧清緩緩抬起頭，看了蘇瑾一眼，又看了看那疊干凈的衣服，眼神依舊空洞，但還是輕輕點了點頭，低聲說了句：“……謝謝?！?br>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但那聲謝謝，卻像一根羽毛，輕輕搔過了蘇瑾的心尖。

蘇瑾想：他還會說謝謝，看來意識還算清醒。

顧清拿起衣服，動作有些遲緩地站起身，朝著蘇瑾指的方向，步履有些虛浮地走向浴室。

不一會兒，浴室里傳來了嘩啦啦的水聲。

蘇瑾這才松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虛脫了一樣，癱坐在旁邊的椅子上。

首到這時，他才感覺到自己也是渾身濕透，冷得首打哆嗦。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還在滴水的褲腳和濕透的運動鞋，無奈地嘆了口氣。

蘇瑾想：這叫什么事兒啊……居然把**給撿回家了。

他到底經歷了什么，會變成那副樣子？

看他剛才那失魂落魄的模樣，肯定是出了大事。

孤兒……對了，好像聽人提起過，顧清是跟他爺爺一起生活的。

難道是……？

一個不好的預感在蘇瑾心中升起。

他看著磨砂玻璃后模糊晃動的人影，聽著那持續不斷的水聲，心里充滿了疑問和擔憂。

這個夜晚，看來不會平靜了。

而他自己，似乎也在不知不覺中，卷入了一場始料未及的旋渦之中。

他起身，也準備去找干衣服換上，順便想想接下來該怎么辦。

客廳里只剩下浴室傳來的水聲，以及窗外依舊未停歇的雨聲，交織成一曲低沉而迷離的夜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