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將青石鎮西頭的鐵匠鋪染得一片赤紅。
林峰掄著比他身形還沉三分的鐵錘,汗水順著黝黑的臉頰砸在燒得通紅的鐵塊上,濺起細碎的火星。
“鐺——鐺——”的敲擊聲在暮色里回蕩,像是在叩問著這座邊陲小鎮的寧靜。
“小峰,歇了吧。”
鐵匠鋪老板王猛把最后一塊淬好的精鐵碼進木箱,粗聲粗氣地喊道,“今日的工錢,拿好。”
林峰停下動作,手臂酸痛得幾乎抬不起來。
他接過沉甸甸的銅錢袋,指尖觸到那冰涼的金屬,喉結忍不住動了動。
這是他半個月的工錢,夠買三斤糙米,勉強能讓臥病在床的母親撐過這段日子。
“謝王大叔。”
少年的聲音帶著長期營養不良的沙啞,他彎腰撿起地上的粗布褂子,胡亂擦了把汗,露出的胳膊上滿是新舊交疊的疤痕——那是常年打鐵和之前為了給母親采藥,在黑風嶺被野獸抓傷留下的印記。
走出鐵匠鋪時,暮色己經浸透了整條街道。
青石鎮坐落在蒼莽山脈的邊緣,鎮上大多是靠打獵、采礦為生的漢子,像林峰這樣十六歲就扛起家庭重擔的少年并不少見,但他身上總帶著股不同尋常的執拗。
路過鎮口的藥鋪時,林峰下意識地停住腳步。
藥鋪掌柜正踮著腳往門板上貼告示,泛黃的宣紙上用朱砂寫著幾行遒勁的字,吸引了不少路人圍觀。
“聽說了嗎?
青云宗要在咱們鎮選弟子了!”
“真的假的?
那可是修仙大宗,聽說能飛天遁地呢!”
“告示上寫著,三日后在鎮中心的演武場測試,只要年滿十二歲,不論男女都能去試試。”
人群里的議論聲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林峰心里激起層層漣漪。
他攥緊了手里的錢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修仙者……他只在鎮上老人的故事里聽過,那些人擁有移山填海的力量,壽元更是能達到凡人難以想象的地步。
如果能成為修仙者,是不是就能治好母親的病?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藤蔓般瘋狂地纏繞住他的心臟。
他抬頭望向藥鋪緊閉的大門,想起母親每次咳血時痛苦的模樣,想起郎中搖頭嘆息說“這病凡間藥石無用”時的無奈,一股從未有過的沖動在胸腔里翻涌。
“讓讓,讓讓!”
幾個穿著綢緞衣衫的少年推開人群,為首的是鎮長的兒子趙虎。
他瞥了眼告示,嘴角勾起不屑的笑:“一群***還想成仙?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行。”
旁邊的跟班立刻附和:“虎哥說得對!
也就咱們虎哥這樣的身份,才有可能被仙師看中。”
趙虎得意地挺了挺胸,目光掃過人群,正好落在角落里的林峰身上,眼神瞬間變得不善。
去年他調戲鎮上的賣花姑娘,被林峰撞見打了一頓,這梁子算是結下了。
“喲,這不是打鐵的窮小子嗎?”
趙虎帶著人幾步走到林峰面前,故意撞了下他的肩膀,“怎么,你也想去試試?
就憑你這副病秧子樣,怕是連測試都過不了吧?”
林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他知道和這些人爭執沒用,只想快點回家看母親。
他側身想繞開,卻被趙虎的跟班攔住。
“小子,虎哥跟你說話呢,沒聽見?”
一個高個子跟班推了林峰一把,“識相的就趕緊滾,別在這礙眼!”
林峰踉蹌了一下,錢袋掉在地上,幾枚銅錢滾了出來。
他慌忙去撿,趙虎卻一腳踩在他的手背上,狠狠碾了碾。
“啊!”
鉆心的疼痛讓林峰倒吸一口涼氣,額頭上瞬間布滿冷汗。
“想撿錢?”
趙虎獰笑著,“跪下來求我,說不定我心情好,還能賞你幾枚。”
周圍的路人紛紛低下頭,沒人敢出聲。
鎮長在青石鎮說一不二,誰也不想為了一個無權無勢的少年惹禍上身。
林峰的手背傳來骨頭摩擦的劇痛,但他的眼神卻越來越亮,像淬了火的精鐵。
他猛地抬起頭,盯著趙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把腳拿開。”
“你說什么?”
趙虎像是聽到了*****,“一個窮小子也敢命令我?
看來上次揍你揍得輕了!”
他說著,另一只腳就要踹向林峰的胸口。
就在這時,林峰突然反手抓住他踩在自己手背上的腳,用盡全身力氣猛地一掀!
“哎喲!”
趙虎沒料到他敢反抗,重心不穩,狠狠摔在地上,后腦勺磕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跟班們都愣住了,沒想到這個平時任人欺負的少年竟然敢動手。
林峰趁機抽回手,顧不上紅腫的手背,撿起錢袋就往家的方向跑。
“抓住他!
給我抓住他!”
趙虎捂著后腦勺從地上爬起來,氣急敗壞地喊道。
幾個跟班立刻追了上去。
林峰拼盡全力在狹窄的巷子里穿梭,鐵匠鋪練就的力氣讓他跑得比常人快些,但身后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眼看就要被追上,他猛地拐進一條堆滿雜物的死胡同。
“嘿嘿,看你往哪跑!”
跟班們堵住了巷口,一步步逼近。
林峰背靠著冰冷的墻壁,看著逐漸逼近的幾人,心臟狂跳不止。
他知道這次怕是躲不過去了,正準備拼死一搏,巷口突然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住手。”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穿著灰色道袍的老者不知何時站在那里。
老者須發皆白,臉上布滿皺紋,手里拄著一根棗木拐杖,眼神渾濁卻帶著一種讓人不敢首視的威嚴。
“哪來的老東西,敢管你家虎爺的事?”
趙虎也追了上來,捂著還在疼的后腦勺罵道。
老者沒理會他,只是目光落在林峰紅腫的手背上,輕輕嘆了口氣:“年紀輕輕,倒是有股硬氣。
可惜啊,這身筋骨……”他的話沒說完,趙虎己經不耐煩了:“老東西,滾開!
不然連你一起打!”
老者緩緩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里似乎有微光閃過。
趙虎只覺得一股無形的壓力撲面而來,像是被什么猛獸盯上了,瞬間嚇得不敢動彈,雙腿忍不住打顫。
“仙……仙師?”
有個見多識廣的跟班結結巴巴地喊道,他曾在鄰鎮見過云游的修仙者,身上就有這種讓人莫名敬畏的氣息。
老者沒說話,只是揮了揮袖子。
一陣清風憑空出現,卷起地上的幾片落葉,朝著趙虎等人飛去。
看似輕柔的風,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趙虎幾人頓時像被無形的手抓住,尖叫著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巷口外,半天爬不起來。
林峰驚呆了,他能感覺到老者剛才那一揮,似乎調動了某種他無法理解的力量。
這難道就是……修仙者的手段?
老者轉過身,看向目瞪口呆的林峰,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小家伙,跟我來。”
林峰愣了愣,下意識地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老者是誰,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但他隱隱覺得,自己的命運或許會在這一刻發生改變。
兩人穿過幾條僻靜的巷子,來到鎮東頭一座廢棄的土地廟前。
老者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示意林峰進去。
土地廟里布滿蛛網,神像也蒙上了厚厚的灰塵。
老者在神像前的**上坐下,示意林峰也坐下。
“你叫什么名字?”
老者問道,聲音里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林……林峰。”
“林峰……”老者點點頭,“我看你骨骼雖算不上頂尖,但心性倒是堅韌,是塊修行的料子。”
林峰的心臟猛地一跳:“老神仙,您是……青云宗的仙師?”
老者笑了笑:“算是吧。
三日后的測試,你去參加吧。”
“我……我能通過嗎?”
林峰有些忐忑,他聽說修仙者測試極為嚴格,不是誰都能過的。
“能不能過,要看你自己的機緣。”
老者從懷里掏出一個灰撲撲的小瓶子,遞給林峰,“這里面有三枚洗塵丹,能幫你清理體內的濁氣,或許能讓你在測試中多幾分把握。”
林峰接過小瓶子,入手微沉。
他能感覺到瓶子里似乎有微弱的暖流在涌動。
“老神仙,這太貴重了,我……拿著吧。”
老者打斷他,“也算結個善緣。
對了,***的病,或許等你成為修仙者后,會有辦法。”
林峰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震驚和狂喜:“您說的是真的?”
老者捋了捋胡須,沒有首接回答,只是道:“修行之路,逆天而行,能做到的事情,遠超凡人想象。
但這條路也布滿荊棘,稍有不慎,便會粉身碎骨。
你可想好了?”
林峰握緊了手里的小瓶子,想起母親咳血的模樣,想起趙虎囂張的嘴臉,想起自己在鐵匠鋪日復一日的辛苦,眼神逐漸變得堅定。
“我想好了!”
他站起身,對著老者深深一揖,“無論多苦,我都要試試!”
老者看著他堅定的眼神,滿意地點點頭:“好。
三日后,演武場見。”
說完,老者站起身,身形一晃,竟然如同煙霧般在原地淡化,眨眼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一句縹緲的話語在廟里回蕩:“記住,心之所向,素履以往;生如逆旅,一葦以航。”
林峰站在原地,手里緊緊攥著那個小瓶子,感覺像是握住了整個世界。
他對著老者消失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轉身快步跑出土地廟,朝著家的方向奔去。
殘陽最后的余暉透過云層灑下,照亮了少年奔跑的身影。
青石鎮的風似乎變得格外清爽,吹動著他破舊的衣角,也吹動著一個即將啟航的夢想。
三日后的演武場,將會是他命運的新起點。
而他不知道的是,這場看似普通的宗門選拔,背后卻牽扯著遠比他想象中更加復雜的因果,一場席卷整個蒼莽山脈的風暴,正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