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一九六六年冬。
白景琦躺在床上，已是油盡燈枯。床邊圍滿了子孫，個個神色凝重。
白敬功湊上前，聲音嘶?。骸鞍郑前俨輳d的秘方，還有那些金條、老物件，到底……到底藏哪兒了？您給兒子交個底，將來也好有個念想。”
白景琦眼皮都沒抬，只是從喉嚨里發出一聲輕蔑的冷哼。
他緩緩轉過頭，在一眾兒孫中，找到了那個扎著兩個小辮，怯生生躲在角落里的孫女白慧。
他朝著她，吃力地招了招手。
白慧挪到床前，小聲喊了句：“爺……”
白景琦枯瘦的手抓住了她，他用盡最后的力氣，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聽清的話。
然后，他看著滿堂子孫，那雙曾叱咤風云的眼睛里，閃過一絲誰也看不懂的狡黠和嘲諷。
“我的東西……你們誰也別想找著！”
“有能耐，讓老天爺自己來拿！”
話音剛落，手一松，這位活了一輩子的傳奇，就這么走了。
“慧兒，你又**爺爺那屋里鼓搗什么呢？墻皮都快讓你摳下來了！”
院子里，白敬功端著個大茶缸子，瞅著剛從北屋出來的女兒白慧，沒好氣地嚷嚷道。
那是一九七九年的春天，白景琦已經去世十幾年了。
白慧拍了拍手上的灰，撅著嘴說：“爸，我就是看看。我總覺得，爺爺當年肯定留了什么東西?！?br>“留什么？留下滿院子的破爛！”白敬功一**坐在石墩上，喝了口濃茶，“你爺爺那脾氣你不知道？臨走前把百草廳的家底全捐了，剩下的那點金銀細軟，早些年運動一來，也全上交了。他就是個敗家子！到死都讓咱們過窮日子！”
提起這事，白敬功就一肚子氣。
想當年，他也是白家七少爺的兒子，錦衣玉食?？纱驈?*白景琦把家產公私合營，又把秘方捐出去后，家里的日子就一天不如一天。
如今，這諾大的宅門里，除了幾間老屋，就剩下些空架子。他白敬功，在軋鋼廠當個采購員，一個月幾十塊錢工資，養活一大家子，緊緊巴巴。
“爸，爺爺不是那樣的人?！卑谆坌÷暦瘩g。
她從小就跟爺爺親。在她心里，爺爺白景琦是天底下最厲害的人，是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她不信，爺爺會一點東西都不給子孫留下。
尤其是，她一直記得爺爺臨終前，在她耳邊說的那句沒頭沒尾的話。
“九龍壁，三步遠，敲三下，往下挖。”
就這么一句話，她記了十幾年。
可這院子里，哪來的九龍壁？她把爺爺住過的那間北屋，里里外外翻了個底朝天，墻都敲遍了，也沒找出什么名堂。
“什么叫不是那樣的人？”白敬功把茶缸子往地上一墩，“他要是真想著咱們，能眼睜睜看著你哥結婚，連個像樣的彩禮都拿不出來？能看著你，二十好幾了，還在街道工廠糊紙盒，一個月掙那十幾塊錢？”
“行了行了，大清早的，你又跟孩子嚷嚷什么？”白慧的母親從屋里出來，手里拿著個布包，“慧兒，這是廠里剛發的處理布，你拿去做件新衣裳。過兩天你表姨介紹的那個小伙子要來家里，你穿得體面點?！?br>白慧接過布包，看著那塊灰不溜秋的布料，心里一陣發堵。
“媽，我不去?！?br>“為什么不去？人家是機電廠的技術員，正經八百的大學生，家里條件又好。你跟著他，不受委屈。”
“我就是不想去?！?br>“你這孩子，怎么就不聽勸呢？你還想著你爺爺那句瘋話呢？”白敬功又來勁了，“我告訴你，別做那白日夢了！咱們家現在就是個普通人家！你老老實實找個人嫁了，比什么都強！”
白慧咬著嘴唇，沒再說話。
她知道，在父母眼里，她就是個不切實際、愛做夢的傻丫頭。
可她心里那股勁兒，就是不服。
她不信爺爺會騙她。那間屋子里，一定藏著什么秘密。
日子就這么不咸不淡地過著。
白慧依舊每天去街道工廠糊紙盒，下班后就一頭扎進爺爺那間老屋里，敲敲打打。
家里的哥哥嫂子，看她的眼神越來越像看個怪物。
“爸，媽，你們就由著慧兒這么瘋下去？街坊鄰居都傳開了，說咱們白家出了個想錢想瘋了的閨女?！鄙┳油豕鹣阋贿呧局献樱贿吀拙垂Ψ驄D倆嚼舌根。
白敬功嘆了口氣：“我能有什么辦法？打也打了，罵也罵了，她就認準了那死理。”
這天，家里來了一位稀客。
是當年百草廳的老伙計，畢云良，人稱畢三爺。如今年紀也大了，背駝得像只蝦米，但精神頭還不錯。
他是來給白敬功送兩瓶自己泡的藥酒的。
“敬功啊，聽說慧兒那孩子，還沒出閣？”畢三爺喝了口茶，慢悠悠地問。
“別提了，三爺?！卑拙垂σ欢亲涌嗨?，“就為了老爺子那句不著調的遺言，魔怔了！”
“哦？七老爺臨終還說什么了？”畢三爺來了興趣。
白敬功就把那句“九龍壁，三步遠，敲三下，往下挖”的話學了一遍。
畢三爺聽完，瞇著眼睛，用手指輕輕敲著桌子，半晌沒說話。
“三爺，您是不是知道點什么？”白慧正好從屋里出來，聽到這話，眼睛一亮，趕緊湊了過來。
畢三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白敬功，擺了擺手：“我能知道什么。七老爺的心思，神鬼都難猜?！?br>他站起身，準備要走。
走到門口，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回過頭對白慧說：“丫頭，你爺爺那屋，東墻上掛著的那幅畫，年頭久了，該拿下來曬曬，去去潮氣了?！?br>白慧愣了一下：“畫？”
她記得，那面墻上是掛著一幅山水畫，是爺爺生前最喜歡的，幾十年都沒動過。她也從來沒在意過。
送走畢三爺，白慧立刻跑回了爺爺的屋子。
她踩著凳子，小心翼翼地把那幅已經蒙上厚厚灰塵的畫取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