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卡機吐出小票。
趙四海把車鑰匙拍在桌上：「報廢車，兩萬三，出門不退。」
我看了眼那輛灰撲撲的老車，發動機怠速太穩了，不像二十年的機器。
「趙老板，確定是原裝？」
他叼著煙笑：「你一個修車的，比我懂？」
柜員頭都沒抬：「錢貨兩清，出門概不負責。」
我把車開走，**上拆了四小時護板，手電照出一行編號。
全球限量三百臺，上回成交價二百四十萬歐元。
手機在口袋里震。
我媽說膝蓋手術要八萬押金，湊不上就不做了。
我攥著手電，又看見進氣管內側一處焊點——整座城市只有一個人能認出來。
我師傅，十年前給這臺車做過路試調校，然后被開除，瘸著腿回了老家。
趙四海不知道自己賣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它為什么從報廢庫流出來。
我只知道，明天趙四海一定會后悔那五個字。
1.
第二天一早，卷簾門被踹響的時候，我正蹲在發動機旁邊拍照。
編號、焊點、缸體磨損度，每一樣都拍清楚存了三份。
「韓澈！開門！」
趙四海的聲音從外面砸進來。
我放下手機，按下卷簾門開關。
門剛升到一半，趙四海就鉆了進來。
身后跟著昨天那兩個伙計，還有一個穿著深藍夾克的陌生男人，胸口別著二手車評估師的工牌。
趙四海掃了一眼舉升機上的車，臉立刻拉下來。
「發動機呢？」
我靠在工具箱邊上。
「拆了。」
「***拆我發動機？」
他往前兩步，手指戳到我面前。
「韓澈，你昨天買的是整車，你今天把發動機拆了，這叫毀損！」
我把購車合同從抽屜里抽出來，展開。
「上面寫著報廢車輛一臺，沒有指定任何部件。」
「拆檢報廢車，不叫毀損。」
趙四海看了一眼合同，一把抓過去，撕成兩半。
紙屑飄到地上。
「合同作廢。」
他盯著我。
「你現在把發動機裝回去，車我收回，兩萬**你。」
「不退。」
「你再說一遍？」
「我說，不退。」
趙四海臉上的肉抽了一下。
旁邊那個評估師開口了。
「小韓，我是誠匯評估的老魏。」
「你這臺車的原發動機，趙老板說被調包了。」
「我們是同行，你別把自己搭進去。」
「原裝發動機？」
我笑了一聲。
「趙老板，你昨天說它是報廢車，今天又說有原裝發動機？」
「報廢車哪來的原裝？」
趙四海嘴皮動了動。
他身后的伙計突然舉起手機。
「趙哥，你看。」
屏幕上是一篇剛發出來的帖子。
標題寫著：「黑心修車工調包客戶豪車發動機，兩萬三買走，偷換百萬元配件。」
配圖是我昨天在修車鋪拆發動機時拍的。
照片角度是從卷簾門縫里拍的。
有人在偷看。
我抬頭看向趙四海。
他嘴角翹了翹。
「你現在把發動機還回來，帖子我可以讓人刪。」
「不然的話，明天全城修車圈都認識你韓澈。」
「你以后接不到一個單子。」
我看著他。
「照片是你讓人拍的？」
「你不用管誰拍的。」
「你就告訴我，裝不裝回去？」
我走到工具臺邊，拿起一把扳手。
趙四海往后退了一步。
伙計也往前擋。
我沒動他們。
我把扳手舉起來，對準發動機上一顆螺絲。
「這臺車進氣管內側有一處焊點。」
「全城只有一個人能認出來是什么時候、什么人做的。」
「趙四海，你知道是誰嗎？」
他眼睛瞇了一下。
「我管你誰焊的。」
「你現在拆的就是我的東西。」
手機突然響了。
屏幕上顯示是醫院。
我接起來。
護士的聲音壓得很低。
「韓先生，***剛才刷手機看到新聞，血壓突然升高，現在在急診觀察。」
「你盡快過來。」
趙四海聽見了，臉上浮起一層笑。
「媽住院了啊？」
「那你更該把發動機還回來。」
「不然**在醫院都被人指指點點。」
我把扳手放下。
「趙四海，你今天帶人砸我鋪子，造謠我調包，拿我媽說事。」
「這三筆，我記住。」
他笑出聲。
「你記住又怎樣？」
「你一個開修車鋪的，還能翻出花來？」
我沒再說話。
趙四海讓人把車架從舉升機上放下來，拖上拖車。
發動機還在我手里。
他走之前回頭看我。
「三天之內，把發動機送回來。」
「不然你就等著***上門。」
卷簾門再次拉下來。
地上只剩撕碎的合同紙和昨天拆下來的十二顆銹螺絲。
我把手機里拍好的照片和視頻全部備份到云盤。
然后打開通訊錄。
劃到最底下一行。
陳國棟的名字，十年沒撥過了。
急診室外面消毒水味道很重。
我坐在塑料椅上，膝蓋上放著手機，屏幕停在通訊錄頁面。
陳國棟那三個字懸了一路，還沒按下去。
我媽從急診轉進普通病房，血壓降下來了。
護士出來時看了我一眼。
「情緒不能有太**動，別再讓她刷到那些東西了。」
我點頭。
病房門推開一條縫。
我媽靠在枕頭上，臉色很白，看見我就伸手。
「澈啊，網上說的是真的嗎？」
「媽。」
我走過去握住她手。
「我買了一臺報廢車拆零件，他們反悔了，發帖造謠。」
「你信他們還是信我？」
她盯著我看了幾秒，然后點頭。
「信你。」
那兩個字把我胸口堵住的東西松開一點點。
「那你把手機關了，別看那些。」
她嘴唇動了動。
「醫院說押金再不交，要轉院了。」
「我去湊。」
「你上哪湊？」
她攥緊我手指。
「不行就把車還回去。」
「那車是我買的，還不了。」
「那買車的錢還在不在？先拿來交押金。」
我頓了一下。
買車的兩萬三，是我上個月修了十臺車攢下來的。
拆之前全款付給了趙四海，現在一分都沒拿回來。
發動機還在修車鋪，車架被拖走了，錢也沒了。
「還在周轉，這兩天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