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四十七分,江堰盯著電腦屏幕上那張Excel表格,覺得自己快要瞎了。
表格左邊是某千萬粉絲養生博主“中醫世家張大夫”最近三十天的銷售數據——一款名為“古法九蒸九曬排毒養顏膏”的產品,單價398元,累計售出87321盒。
表格右邊是他從本市三家三甲醫院信息科“軟磨硬泡”搞來的急診數據——過去三十天,因急性肝損傷、藥物性肝炎入院的患者中,有73人在發病前兩周內服用過來歷不明的保健品。
而這73人里,有71人指向同一個品牌。
江堰揉了揉太陽穴,在鍵盤上敲下一行公式:
OR = (71 × 872) ÷ (2 × 871) ≈ 35.5
比值比35.5。
換句話說,吃了這款“排毒養顏膏”的人,發生肝損傷的風險是沒吃的人的三十五倍以上。
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這種笑容通常出現在兩種人臉上:一種是終于解開數學題最后一問的高中生,另一種是即將在網絡上掀起腥風血雨的瘋子。
江堰屬于后者。
他打開單位配發的短視頻賬號——頭像是一枚疾控中心的Logo,簡介寫著“省市疾控中心·急性傳染病預防控制所·官方科普號”,粉絲數三千出頭,大部分還是領導和同事友情關注的。
賬號名稱叫“疾控小衛士”。
江堰嫌這個名字太溫和,私下給自己注冊了個小號,叫——
“流調員的復仇”。
他新建了一條視頻,標題欄里輸入:
“兄弟們,今天我們來算一算,‘排毒’到底排的是肝還是命。”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副標題:
“順便幫張大夫算算,他這35倍的‘療效’夠判幾年。”
第二天早上八點,江堰頂著兩個黑眼圈走進辦公室。
“喲,**師昨晚又修仙了?”同事小林端著保溫杯路過,“你那個科普號數據怎么樣了?上周那條‘蚊子咬了會不會得**’的播放量破五百了嗎?”
“破了。”江堰面不改色地坐下,“破五十萬了。”
“多少?!”
“開玩笑的,破五百了。”江堰打開電腦,順手把小號的**界面關掉。
小林沒看見那個界面上的數字——那條視頻發布七小時,播放量一千兩百萬,點贊八十萬,評論四萬條,漲粉二十三萬。
**私信已經被沖爛了。
江堰還沒來得及細看,手機就震了。
來電顯示:劉主任。
劉主任,省市疾控中心急性傳染病預防控制所所長,江堰的直屬領導。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防疫,經歷過非典、禽流感、新冠,什么大風大浪沒見過。
但他顯然沒見過今天早上的陣仗。
“江堰,你給我解釋一下,什么叫‘OR值35.5’?”
電話那頭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隔墻有耳,又像是在憋著某種復雜的情緒。
“主任早。”江堰語氣平靜,“您關注了我的小號?”
“我不關注行嗎?宣傳部那邊一大早就打電話過來了,說咱們疾控有個賬號發了條視頻,播放量一千多萬,評論區全在艾特市場監管局的官號!人家市場監管局的人問我,你們疾控是不是要跨界執法了?”
“我沒說要執法。”江堰誠懇地說,“我只是做了一個簡單的病例對照研究,然后把結果公開了而已。”
“……”
“主任,我做的是學術分享。”
電話那頭沉默了五秒鐘。
“你那個‘學術分享’,”劉主任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把人家‘中醫世家張大夫’的直播間干封了你知道嗎?”
江堰愣了一下:“封了?”
“封了!平臺連夜封的!說是涉嫌虛假宣傳和危害公眾健康!現在全網都在轉載你那視頻,熱搜第十位,‘排毒養顏膏肝損傷’,你滿意了?”
江堰確實挺滿意的。
但他沒說出口。
“主任,我這也是出于職業病。”他換上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您想想,87321盒,398一盒,銷售額將近三千五百萬。這么多錢買來的東西,吃完還得進醫院,咱疾控不管誰管?”
劉主任又沉默了。
半晌,他嘆了口氣:“你那條視頻的數據……靠譜嗎?”
“OR值35.5,95%置信區間18.72到67.53,P值小于0.001。”江堰報得比自己的生日還順溜,“統計顯著性毋庸置疑,偏倚控制也做了,我排除了既往有肝病史的患者,還做了敏感性分析。結論很穩。”
“……你小子是不是早就盯上他了?”
“三個月前吧。”江堰承認,“他剛開始帶貨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勁。什么‘古法九蒸九曬’,成分表里寫的是中藥材,但我去查了他那個產品的生產批號——備案的是‘食品’,不是‘保健食品’,更不是‘藥品’。也就是說,他拿著一張食品生產許可證,賣著聲稱能‘排毒養顏調理氣血’的東西,定價398一盒。”
“食品不能宣傳功效,這是基本法。”劉主任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對啊。”江堰攤手,“所以我只是幫市場**管理局的朋友們提供了一點流行病學證據。他們立案調查也需要數據支撐嘛,我這叫——產學研結合。”
劉主任在電話那頭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哼聲,不知道是贊賞還是頭疼。
“行了,這事兒我先幫你兜著。但你那個‘流調員的復仇’賬號,暫時別更新了,等風頭過了再說。”
“明白。”江堰答應得很痛快。
掛了電話,他轉頭就打開了小號的**。
四萬條評論,根本看不完。他隨手翻了翻熱評區——
第一條: “我姥姥吃了兩個月這個膏,上周黃疸住院了,醫生說是藥物性肝損傷。謝謝up主,我要轉發給我全家。”(點贊12.7萬)
第二條: “作為一個臨床藥師,我把這個視頻轉到了科室群。主任看完說,建議疾控和藥監聯合執法。”(點贊9.8萬)
第三條: “有沒有人注意到up主的ID叫‘流調員的復仇’?這名字聽起來像超級英雄。”(點贊7.3萬)
**條: “所以這個膏到底含了什么成分?求up主深扒!”(點贊6.1萬)
江堰看著**條評論,嘴角微微上揚。
他當然知道里面含了什么。
事實上,他已經自費買了一盒送去檢驗了。檢驗結果昨天剛出來——產品里檢出了對乙酰氨基酚,一種常見的解熱鎮痛藥,也是導致急性肝損傷的頭號元兇。
食品里添加藥品,這已經不是虛假宣傳的問題了,這是刑事犯罪。
但他沒把這份報告放在昨天的視頻里。
原因很簡單——他想留一手。
“張大夫”的直播間雖然封了,但他的線下門店還在營業,他的**商還在朋友圈刷屏。光靠一個OR值,頂多讓他換個馬甲重來。
要打,就得打死。
江堰關掉**,打開一個加密文件夾。里面是他過去三個月整理的資料:張大夫名下關聯的六家公司、三個生產基地、二十七個**層級、以及一份完整的產品成分檢測報告。
他新建了一個Word文檔,標題寫上:
《關于“古法九蒸九曬排毒養顏膏”涉嫌違法添加藥品及虛假宣傳的流行病學調查報告》
然后他開始打字,從研究**寫到材料方法,從統計分析寫到結論建議,格式規范得像一篇SCI論文。
只不過這篇論文的收件人,不是學術期刊編輯部,而是市***食品藥品犯罪偵查支隊。
打到一半,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一條微信消息,來自一個沒有備注名的***,頭像是純黑色的。
“張大夫的事,是你干的?”
江堰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幾秒,回了一個字:
“嗯。”
對方秒回:
“有人出價五十萬,買你那條視頻的原數據和你的****。我幫你擋了。”
江堰挑了挑眉。
“謝了。”
“不用謝。不過我勸你一句——張大夫背后還有人。他那膏里的東西,不是他自己加的。”
江堰的手指頓住了。
他緩緩打出兩個字:
“是誰?”
對方沒有再回復。
江堰放下手機,看了一眼窗外。八月的陽光刺眼得要命,蟬鳴聲鋪天蓋地,辦公室里空調嗡嗡作響,小林在旁邊對著電腦摸魚***。
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他心里清楚,這場游戲才剛剛開始。
他重新打開那份調查報告,在末尾加上了一行字:
“注:本報告僅為第一階段成果。涉案產品中檢出對乙酰氨基酚的具體來源及供應鏈上游,尚待進一步調查。”
然后他把文檔保存,關上電腦,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小林,中午吃什么?”
“啊?食堂吧,今天有***。”
“走。”
他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口袋里的手機又輕輕震了一下。
他沒急著看。
反正該來的總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