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卷起轎簾一角，蘇云錚看見將軍府門前的兩盞白燈籠。
白事。她想。娶妾掛白，這家主子要么克妻，要么**。
轎子落地時，她從袖中摸出銀簪。簪身冰涼，簪尖泛著一層極淡的青。見血封喉，一滴夠倒三個壯漢。
媒婆掀簾，滿臉堆笑："蘇姑娘，到了，將軍親自迎——"
"迎"字沒說完，轎外傳來一聲慘叫。
蘇云錚掀簾而出。
將軍府門前石階上，一個女子伏跪在地，衣衫浸血，后背裂開一道長口子，皮肉外翻。她面前站著一個男人，玄色勁裝，左手提劍，劍尖的血滴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
男人很高，肩寬背闊，眉骨上一道舊刀疤。他低頭看著跪地的女子，語氣像在說"今夜的菜咸了"。
"跑什么？"
那女子渾身發抖，抬起一張涕淚橫流的臉："將、將軍饒命……妾身只是、只是想去城西買盒胭脂……"
"胭脂。"男人咀嚼這兩個字，忽然笑了。
他一笑，刀疤折成一道彎，竟顯出幾分少年氣。可下一瞬，他手腕一翻，劍光掠過。
人頭落地。
骨碌碌滾到蘇云錚腳邊。那雙眼睛還睜著，瞳孔里映著燈籠的白光。
媒婆尖叫一聲癱坐在地。送親的隊伍嘩啦后退三步，轎夫扔了轎杠就跑。將軍府門前的兩盞白燈籠晃了晃，男人甩了甩劍上的血，抬頭看過來。
他看見了蘇云錚。
她站在原地。沒叫，沒退，沒腿軟。腳邊一顆人頭，裙擺濺了幾滴血，她面不改色，甚至還微微提了提裙角，以免血漬沾到繡鞋。
男人瞇起眼。
他一步一步走過來，靴底踏在血水上，發出黏膩的聲響。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個頭還多，黑影罩下來，遮住了燈籠的光。
她聞到血腥味，還有鐵銹和汗的氣息。
他伸手。
拇指和食指捏住她下巴，往上一抬。力道不大，但虎口有厚繭，粗糲地蹭過她下頜的皮膚。他偏著頭看她，目光從她眉眼掃到鼻梁，最后停在她左眼角那顆淚痣上。
三息。
全場靜得能聽見燈籠里燭芯爆裂的噼啪聲。
他忽然松手，退后半步，用帶血的手背拍了拍她的發頂，像拍一只貓。
"這個，"他轉頭對身后的管事說，"留下。"
說完提劍轉身，大步跨進府門。玄色披風卷起一陣風，那風掃過蘇云錚的臉，帶著血腥和鐵器的冷。
管事小跑過來，點頭哈腰："姑娘，里面請，將軍吩咐了，西院——"
"等一下。"
蘇云錚開口。
管事一愣。
她蹲下身，從袖中掏出一方帕子。雪白，繡著一枝瘦梅。她將帕子覆在那顆頭顱的臉上，輕輕蓋住那雙眼睛。然后站起來，對管事點了下頭：
"勞煩帶路。"
管事縮了縮脖子，不敢多嘴，轉身引她入府。
蘇云錚跨過門檻的瞬間，指尖拈了拈。銀簪還在袖中，簪尖的青毒完好無損。
她需要三件事。
第一，摸清虎符藏在哪。第二，驗證組織給的毒藥是不是真貨。第三，……
她余光瞥見正廳方向，那玄色身影已經坐在主位上，下人端上茶盞。他接過來，仰頭飲盡，喉結滾了一下。
第三，她想確認這個人，是真的粗鄙暴戾，還是裝的。
西院的月亮很圓。
蘇云錚坐在窗邊，將銀簪拔出，對著月光細看。簪尖的青毒在月色下泛著幽微的光，沒變色，沒變質。組織沒騙她。
那為什么那個叫"蕭礪"的男人，喝了她投毒的茶還沒死？
她將銀簪插回發間，閉上眼。
門外傳來丫鬟的聲音:
"蘇姨娘，將軍傳話，今夜不來了，讓您早些歇。"
"知道了。"
丫鬟的腳步聲遠去。
蘇云錚睜開眼。
不來。也好。
她起身吹熄燭火，從袖中又摸出第二根簪。普通的銅簪，沒有任何淬毒。她將銅簪**窗縫，輕輕一撬。
窗開了。
將軍府夜巡的腳步聲從西墻外經過，一、二、三、四……走了。
她翻身出窗，落在墻根的陰影里，發間銀簪的青色微光，像一枚安靜的毒蛇眼。
與此同時。
正院書房，蕭礪坐在案后，面前攤著一卷兵書。
錢副將站在門口，**頭："將軍，那新來的蘇姨娘**去書房方向了，要不要……"
"不用。"
蕭礪翻了一頁書，嘴角微微勾起。
"讓她翻。"
他左手摸了**口。那碗茶里下的"三日醉"，他摳喉催吐了三遍才清干凈。但有一件事他沒告訴任何人。
她把茶杯放在托盤上時，杯柄朝左。
組織里的頂級刺客，慣用右手，但端茶送客時杯柄朝左，是為"左撇子偽裝訓練"的后遺癥。
蕭礪合上書。
"錢副將。"
"在！"
"明天早上把書房暗格里那把舊**擦干凈。"
"啊？那破**？……"
"放回原位。"
蕭礪站起來，走到窗邊。月色下一道纖細的影子正貼著墻根移動，像一只誤入將軍府的貓。他看著她鉆進書房的窗戶，動作利落，落地無聲。
他笑了一下。
"魚，"他低聲說，"進籠了。"
窗外，蘇云錚的手指摸到了暗格邊緣。她不知道的是，暗格后方夾層里藏著一張薄如蟬翼的紙，上面畫著一枚虎符的完整紋樣。她此刻摸到的錦盒里，放著一把卷了刃的舊**，而那張虎符圖紙，貼在她指尖三寸之后。
她不知道。
蕭礪站在窗邊，知道她不知道。
他忽然想，明天她發現**是廢鐵時，臉上會是什么表情。
應該很好看。
"錢副將。"
"屬下在！"
"明早的茶，別讓廚房備了。"
錢副將一愣："那將軍？您喝……？"
蕭礪轉頭看他，眼神里帶著一絲、錢副將絕對沒有看錯的笑意。
"讓蘇姨娘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