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還沒散盡，青崖宗雜役后院泛起股隔夜的霉味。
林乙在木屑堆邊站得筆直。洗得發(fā)白的灰布衣，袖口卷得齊整。他低頭盯住手里的東西……一把寬背柴刀。暗褐色的銹生滿刀身，刀背還帶著個豁口。刀柄末端，用紅繩系著一枚青銅編鐘殘耳，那是上個月他在后山泥地里挖出來的。
后頭幾個雜役早就光著膀子掄開了。鐵木樁子砍得梆梆作響，滿地橫飛都是木屑。
林乙沒跟著一塊亂劈。他先把柴刀平放，理了理衣襟，這才雙手捧起刀柄。
動作很慢。捧的哪是劈柴的破鐵片，活脫脫捧著件有分量的舊物。
穿越前那個晚上，林乙在地鐵上接到醫(yī)院電話。師父腦溢血，搶救中。他趕到的時候，人已經(jīng)走了。護士遞給他一個塑料袋，里面是師父的工作證、半包煙，還有一本被翻爛了的《考工記》。
書里夾著一張紙條，師父的筆跡，顫抖得厲害："小乙，那篇論文我改不動了。但我給你留了句話：刀禮是真的。刀不是莽夫的兇器，是禮器。你記著這個。"
前世他自幼跟著師父在博物館庫房里頭長大，專研華夏文史跟古刀兵形制。那篇論文他現(xiàn)在還記得每一個字。刀脊為天，刀鋒為地，刀柄為人。持刀者，天地人三才在握，非跪而執(zhí)之，立而用之。
他在***門口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回庫房整理師父的遺物。然后他在地鐵站臺等車的時候，一陣眩暈——再睜眼，就是青崖宗的柴房了。
穿到這兒三個月，沒靈根，成天讓人叫“林瘋子”，光剩劈柴挨罵了。這三個月他晚上經(jīng)常做同一個夢：回到那個庫房里，師父站在門口回頭看他，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他每次都想追問，但每次都被柴房的漏雨聲澆醒。
他一直記著。可每次一握刀柄，師父的話總在心底過一遍。
記著歸記著。這三個月，他從沒真的信過。
剛來第一天，管事讓雜役們跪著接“外門法旨”。一個老雜役跪慢了半拍，被一鞭子抽在背上，皮開肉綻。林乙當(dāng)場站了出來，把《青崖宗弟子規(guī)訓(xùn)》第三章第七條背了一遍——“凡外門雜役，無故受鞭笞者，可稟執(zhí)事堂申冤。”管事看了他一眼，一腳踹在他胸口。他整個人飛出去，后背撞在柴垛上，肺里灌進一股濃烈的木屑味。管事蹲下來，拍著他的臉說：“律法是給劍修寫的。你？你是劈柴的。背再多，也是個劈柴的。”那天晚上他趴在柴房的干草堆里，肋骨一吸就疼，嘴里全是鐵銹味。他摸到內(nèi)袋里那張師父的紙條，紙張邊角已經(jīng)被汗浸軟了。他想：師父，你說刀是禮器。這世界不認(rèn)禮。連律法都是假的。
第二個月，他學(xué)會閉嘴了。
一個胖雜役被管事用鐵鏈抽，理由是不小心踩臟了劍修弟子路過時留下的腳印。那胖雜役趴在地上蜷成一團，把腦袋往胳膊底下縮，像只被踩中了殼的甲蟲。林乙聽見自己的牙根咬得咯咯響。他攥著柴刀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他想開口。但肋骨那個位置，還在隱隱作痛。他別過臉去，去井邊打水，水桶從井底提上來的時候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指攥著桶繩攥得太緊，繩上的麻刺扎進肉里了。他一根一根把刺挑出來，沒出聲。
第三個月，他每天早上醒來先摸內(nèi)袋。
那張紙條還在。已經(jīng)被他**得太多次了，紙面發(fā)毛、邊角開裂，再折幾次就會碎成幾片。他把紙條攤平，看師父那行顫抖的字：“你信它就行。”他看完了，又折回去，塞進內(nèi)袋。那天早晨他像往常一樣去后院劈柴。拿起柴刀的時候，刀柄末端那個青銅殘耳磕在虎口上——鈍鈍的，老樣子。但他忽然想起師父擦刀的手。佝僂著背坐在庫房門口，拇指沿著刀脊一寸一寸地走，不是擦灰，是給一件活了很久的東西順毛。師父從來沒說過“信”這個字。他只用行動說。那個畫面在林乙腦子里停了兩秒。然后他又把刀放下了，照常劈柴。什么都沒變。但有什么東西，在那天早晨開始不一樣了。
他不知道。他只是每天早上把柴刀握起來，然后等一個答案。
“林瘋子！”
尖銳的嗓音從院門方向砸過來。帶著靈氣余波，震得木屑堆上的浮灰撲簌簌往下掉。
林乙停下動作，側(cè)頭看去。
來人錦衣佩劍，步子邁得高高在上。外門劍修弟子陳鋒，煉氣中后期。院里雜役一下全變了啞巴，下意識往后縮，手里的斧頭全停在半空。
陳鋒走到林乙跟前，掃過他雙手捧刀的架勢，嗤笑出聲。
“對著塊劈柴的銹鐵片裝模作樣，你真當(dāng)自己是劍道高人？可笑至極。”
林乙沒動，手也沒離開刀柄。
“你視刀卑賤，”他語氣平淡，“因為你從來沒見過它該有的樣子。”
陳鋒臉沉下來：“一介劈柴雜役，也敢教我劍修怎么看兵器？”
哐啷一聲，長劍出鞘。雪亮劍光切開晨霧，陳鋒手腕一抖，七朵劍花凌空炸開。靈氣激蕩，十多根腰粗的鐵木樁炸成一地碎屑，木刺跟暴雨似的四下亂飛。
雜役們抱頭躲閃，好幾人小腿扎破，疼得悶哼不止。大半木刺被陳鋒刻意控向林乙面門，存心逼他跪地求饒。
他不閃不避，手里的柴刀微微橫過來。刀背在前，刀鋒向內(nèi)。沒靈氣，沒光影，就那么個極簡的起手式。
木刺飛到他身前三寸，力道散了個干凈，噼里啪啦墜落在腳邊，圍出一圈碎木。從頭到腳，林乙一粒木屑都沒沾。
院子里安靜了。
陳鋒笑容僵住。
“花哨，輕浮，浪費。六字足矣。”林乙隨手撣去肩頭不存在的浮塵。
陳鋒劍尖猛地指過來：“你說什么？！”
“難道我說錯了？”林乙柴刀輕點滿地碎木，直白點破，“七朵劍花徒耗時機，靈氣淤堵少陽三焦經(jīng)半息。與敵人對戰(zhàn)時，半息夠你死三次了。”
“發(fā)力更是存在問題。劍走輕靈，本該拿腰胯當(dāng)軸心，順著脊椎大龍傳導(dǎo)到手腕……你重心全部壓前腳掌上，純靠手臂力量硬甩。”
話音剛落，陳鋒握劍的右臂猛地感覺不舒服，肩井穴有股刺痛感。他下意識的按住肩頭，變了臉色。他眼中閃過一抹驚疑與忌憚，怎么也想不通一個劈柴的雜役，竟然能看破他的罩門。可在他瞥見周圍幾個雜役那，不可置信的眼神時，本就高傲的他仿佛被狠扎了一刀。那絲忌憚瞬間被惱羞成怒的意志吞沒了。
林乙平靜收尾：“力道憑空散掉了六七成，這種劍法，劈柴都算不上合格啊。”
陳鋒握劍的手背青筋暴起，嘶吼出聲：“**雜役，找死！”
長劍再次出鞘，靈氣涌滿劍鋒，寒光暴漲。這一劍意在林乙咽喉。
林乙靜靜站定。早看穿這一劍所有破綻，眼角余光卻驚鴻一瞥，后院墻體裂開蛛網(wǎng)深痕，一股陰冷腥臭的煞氣順著縫隙直往外冒。
陳鋒劍尖離他喉嚨只有三尺……兩尺……一尺半……
轟隆！
一尺厚的青石院墻猛然崩碎。如山黑影卷著滔天腥風(fēng)砸進院子，大**顫，煙塵直沖天際。
煙塵散去，一對猩紅豎瞳緩緩亮起。
二階妖獸，鱗甲魔猿。體型堪比成年巨象，通體覆滿一層堅厚暗紅鱗甲。宗門皆知，二階妖獸等同煉氣巔峰修士，就算筑基執(zhí)事遇上，也得謹(jǐn)慎應(yīng)對。
吼——
離得最遠的陳鋒大驚失色，本能把劈向林乙的那一劍調(diào)轉(zhuǎn)方向，直劈魔猿。
鐺！
火星四濺，劍鋒崩出個缺口。魔猿鱗甲上連道白印都沒留下。
魔猿被這不痛不*的一擊徹底惹毛，巨掌卷著腥風(fēng)拍下來。
砰！
陳鋒整個人倒飛出去，半空里狂噴血霧，連人帶劍砸進鐵木堆。一條胳膊折成個詭異角度，白森森的骨茬直往外露，生死不知。
“快跑！”
雜役們炸了鍋，哭喊著四散逃命。
魔猿前爪往地上一拍，碎石四濺。一個胖雜役慌亂中絆了一跤，重重摔在地上。魔猿的大腳掌直接踩了下去。
噗嗤。哀嚎斷了。地上就剩個淺淺的血坑。
石磨后頭，王管事癱坐在地，臉白得跟紙似的，渾身抖得像篩糠。他心里門兒清，一旦妖獸失控上報，自己看管不力必受重罰。眼下瞧見原地不動的林乙，他扯開嗓子就嚎：“林乙！你本就是刀役，還不快用你的蠻力去劈死它！擋住三息！”
林乙站在院子中央。灰布衣讓腥風(fēng)吹得獵獵作響。
魔猿猩紅的豎瞳轉(zhuǎn)過來，盯住這個唯一沒跑的人。龐大身軀肌肉隆起，后腿猛地發(fā)力……
轟！
肉山般的黑影騰空而起，覆滿硬鱗的巨掌卷著千鈞蠻力拍下來。
林乙閉上眼。
雜役們的尖叫，王管事的嘶吼，魔猿的咆哮，全在這一刻褪了個干凈。
腦海深處，文史刀鑒悄然運轉(zhuǎn)。魔猿全身的骨骼、筋膜、靈氣流轉(zhuǎn)，像一張剖開的圖譜鋪在眼前。
他找到了。第七節(jié)頸椎下方，三寸筋膜間隙。魔猿騰空撲擊時頸部肌肉拉伸到極限，這破綻就露短短半息。
他睜開眼。
睜眼那下，師父那句“刀為禮器”又在心間過了一遍。
何為禮？敬天，敬地，敬先民鑄兵。禮立，方能挺直自身腰骨，不屈不折。
往前踏出半步，身形微沉，活脫脫如古人祭天般行了一記半禮。
腳掌落地那下，那股無聲無形的規(guī)矩從他身上鋪展開來。
第一境……先秦佩刀境。
他在心底默念：一拜，敬天地化育。
錯步側(cè)身。柴刀順著個暗合天地至理的角度，自下而上斜撩出去。慢得跟老者推手似的，沒刀光，沒靈氣。
刀刃卡進魔猿肌肉發(fā)力的節(jié)點。借著魔猿撲擊的千鈞慣性，跟熱刀入蠟似的，無聲無息滑進第七節(jié)頸椎下方那三寸筋膜間隙。
二拜，敬先民鑄兵。
手腕輕轉(zhuǎn)，刀柄末端的青銅殘耳隨著勁力震顫，發(fā)出一聲微弱卻穿透極強的鐘磬音。
嗤……細如裂帛的輕響。
暗紅鱗甲從內(nèi)部寸寸崩裂，粗壯大筋接連繃斷，噼啪脆響順著脊椎一路蔓延。一道細長裂痕從頸下三寸炸開，一下橫貫整條脊背。
魔猿龐大的身軀猛地僵住，猩紅豎瞳里頭全是茫然。
三拜，敬己身不屈。
慣性推著魔猿繼續(xù)前滑，頭顱連帶半幅肩胛順著鏡面般的切口生生剝離，滾落十丈開外，砰的一聲撞碎了石磨。
無頭軀體踉蹌兩步，重重砸進血泊里。斷口處連一滴血都未及噴出，仿佛這頭兇獸本就該是兩截。
一刀解體。
整座雜役院連點聲都沒了。
幾個躲在角落的雜役渾身發(fā)抖，有人牙關(guān)打顫，小聲嘟囔：“一刀……一刀就斬殺了二階魔猿？連煉氣劍修一碰都重傷……”
石磨后頭的王管事軟在地上，冷汗浸透衣袍。
林乙收刀，袖口擦去刀背鱗甲碎屑。
虎口崩開一道血線，他甩了甩手，面不改色。
遠處主峰方向，幾道劍光破開晨霧，正飛速逼近。雜役院上空那層剛被劈開的霧，又合上了。
他低頭看了看手里的柴刀，刀背上的銹還在，刀鋒卻沒沾血。
他剛才那一刀，說不清。
像是有人在他身后，在他最不該猶豫的那一瞬間，托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干枯、緩慢，拇指沿著刀脊走過一生的路。
不是"他"在切，是那個"恰好"——恰好那個角度、恰好那個時機、恰好魔猿的頸椎露出了那道縫——所有的"恰好"疊在一起，讓這一刀自己落了下去。
他把柴刀別回腰間。虎口的血還在滲，一滴一滴砸在青石上。遠處的劍光越來越近了。
脫力感順著脊椎涌上來，他低頭看著虎口那道崩裂的口子，忽然想起師父的話：刀不是莽夫的兇器，是禮器。
他還不全懂這句話。但剛才那一刀，讓他隱約感覺到了什么——刀入筋膜的時候，不是"切"進去的。是"歸位"。像一枚印章落回該落的地方。
他攥了攥刀柄，站著等那些劍光落下來。
修為簡釋：宗門外門執(zhí)事長老都是筑基境，外門弟子全是引氣境；一階妖獸等同引氣修士，二階就能硬撼筑基執(zhí)事。毫無靈根的普通凡人，直面筑基修士靈壓會骨裂身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