霉味直往鼻腔里鉆。
沈策吸了口氣,胸腔發悶,像壓了塊石頭。
他睜開眼,入目的是生銹的鐵柵欄,還有墻角拳頭大的老鼠。
脖子上套著原木枷鎖。
足有三十斤重。
木刺扎進皮肉,稍微動一下肩膀,**辣地疼。
腦子像被**。
無數記憶碎片涌進來。
大唐。貞觀三年。長安大理寺死牢。
原主也叫沈策,是個落魄書生。
因為在酒樓里,說了句“世家壟斷筆墨,天下寒門再無出頭之日”。
偏巧,隔壁雅座坐著清河崔氏的管事。
當天夜里,原主就被抓進大理寺,按了個“勾結流寇,意圖謀反”的罪名。
畫押的口供上,還沾著原主被打斷手指后的血印。
秋后問斬。
距離行刑,還剩三天。
“開局就是死局。”沈策喉結滾了一下,嗓子干得冒煙。
外面都是崔氏的眼線。
翻案?大理寺卿就是世家的人。
劫獄?手無縛雞之力,連枷鎖都抬不動。
三天后,西市狗頭鍘。
咔嚓。
沈策靠著陰冷的石墻,冰涼的觸感透過囚服傳進后背。
他深吸氣,強壓下手指的顫抖。
不能急。
在這個時代,世家雖然手眼通天,但還有一個人,比世家更強。
大唐皇帝,李世民。
或者,皇權圈子里的人。
想要活,只能借勢。
鐵鏈碰在石板上,當啷響。
過道盡頭亮起昏黃的火把。
牢頭陳嬰拎著個破竹籃,一瘸一拐走過來。
停在沈策的牢房外。
陳嬰掏出鑰匙,捅進鎖眼轉了兩下。
鐵門開了。
一股酸臭味飄進來。
竹籃往地上一擱。
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裝著半碗糙米飯。
飯面上,蓋著一塊泛黃的肥肉。還有半截蔥。
“吃吧。最后一頓葷腥。”陳嬰嘆了口氣,手在臟兮兮的圍裙上抹了抹。
“謝了。”沈策盤腿坐著沒動。
陳嬰皺起眉頭。
他在死牢干了十年。
進這兒的人,有的嚇得尿褲子,有的跪在地上磕頭喊冤,把頭皮都磕爛。
這小子,太反常。
從抓進來被打個半死,到今天戴上死囚枷。
一滴眼淚沒掉。
甚至現在,正盯著那碗餿飯,好像在看什么平常東西。
“你不怕死?”陳嬰沒忍住,蹲在柵欄外問。
“怕。”沈策終于抬頭,嘴唇干裂出血絲,“但怕有用嗎?”
陳嬰噎了一下。
“崔家要你死,大理寺已經結案。”
陳嬰站起身,“三日后,西市口,你的腦袋就會掛在旗桿上。你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
“崔家算什么。”沈策扯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大唐,姓李。”
陳嬰嚇了一跳,趕緊回頭看了一眼過道。
“你瘋了!”他壓低聲音,“死到臨頭還亂講話,嫌死得不夠快?”
沈策不搭理他,費力地伸出雙手,把破碗端起來。
手指被木枷磨破,血水混著灰塵。
他扒了一口糙米飯。
沙子硌著牙,咽下去像吞刀片。
但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把半塊肥肉全咽了下去。
胃里有了點東西,身體稍微有了點力氣。
陳嬰像看鬼一樣看了他半天,嘆著氣鎖門走了。
牢房里再次暗下來。
沈策丟開空碗。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墻角。
那里有個被踩碎的火盆,盆底散落著幾塊燒焦的木炭。
沈策拖著枷鎖,膝蓋在爛稻草上往前蹭。
每蹭一步,鐵鏈就響一聲。
到了墻角。
他伸手,撿起最大的一塊黑炭。
指尖沾滿黑灰。
轉身,面對那堵空蕩蕩的青石墻。
想引皇權的人來,普通的喊冤沒用。
得拋出他們最關心的東西。
最致命,最不敢拿在臺面上說,卻又真實存在的危機。
現在是貞觀三年。
太子李承乾,腿疾初顯。魏王李泰,圣寵正濃,野心勃勃。
李世民在平衡,世家在**。
東宮的位子,搖搖欲墜。
沈策舉起手。
木枷很沉,壓得他雙臂發酸。
木炭重重劃在石墻上。
“刺啦——”
刺耳的摩擦聲。
黑色的粉末往下掉,落在囚服上。
第一筆,起。
他寫得很用力,幾乎要把木炭按碎。
大唐的字,他不習慣,但他盡量寫得大。
一炷香后。
沈策喘著粗氣,手臂脫力垂下。
木炭只剩個拇指大的頭,被他隨手扔進草堆里。
他退后兩步。
借著走廊里微弱的火光,看向墻面。
八個大字,每一個都有西瓜大小,占據了半面墻壁。
魏王逼宮,東宮必廢。
白墻,黑字。
觸目驚心。
“只要這八個字傳出去半點風聲。”沈策靠墻坐下,胸膛起伏,“我就能見到大魚。”
大理寺的獄卒**頻繁。
只要有人來巡邏,一眼就能看見。
一旦看見,沒人敢瞞著。
接下來,就是等。
夜深了。
老鼠開始出來找食。
沈策閉著眼,半睡半醒。
外面忽然傳來亂哄哄的聲音。
腳步聲,很雜,很急。
接著是陳嬰惶恐的求饒聲。
“爺,您小心臺階……這里頭腌臜,別臟了您的靴子……”
“滾!”
一聲暴喝。
聲音啞,透著股濃濃的酒意。
接著,“砰”的一聲悶響。
有人被踹翻在地。
沈策猛地睜開眼。
火光大盛,照亮了陰暗的走廊。
沉重的腳步聲停在沈策的牢門外。
“咣當!”
鐵柵欄被一腳重重踹中,整個牢房跟著震了一下。
門鎖發出哀鳴。
沈策沒動。
柵欄外,站著個人。
一身暗紫色的錦衣,腰帶歪斜。
頭上的玉冠松了一半,頭發散在額前。
火光打在他臉上,臉色漲紅,雙眼布滿血絲。
手里提著個銀酒壺。
酒水順著壺嘴往下滴。
最關鍵的是,他站不直。
右腿微微彎曲,重心全壓在左腿上。
是個瘸子。
錦衣,瘸腿,半夜喝得爛醉跑來大理寺死牢。
沈策腦子里閃過一個名字。
李承乾。
大魚,比預想中來得更快,也更大。
李承乾打了個酒嗝。
他今天在宮宴上,被李泰當眾嘲諷了腿疾。
父皇不僅沒罰李泰,反而皺眉看了他的腿一眼。
那一眼,像刀子一樣刮著他的肉。
他心里憋著邪火,喝了一壇西域烈酒,帶著幾個東宮衛率闖進了大理寺。
他想**。
殺幾個死囚,見見血。
“就你了吧。”李承乾吐出一口酒氣,指著縮在墻角的沈策,“開門,孤要親手宰了他。”
后頭的護衛滿頭大汗,拿著鑰匙哆嗦著開鎖。
門開了一半。
李承乾提著酒壺往前邁了一步。
忽然,他停住了。
火把的光順著敞開的牢門,恰好打在沈策身后的墻壁上。
黑色的粉末還在反光。
八個大字,直直撞進李承乾的眼睛里。
魏王逼宮,東宮必廢。
啪嗒。
手里的銀酒壺砸在石板上。
清脆的碎裂聲。
酒水濺在他的靴子上。
李承乾死死盯著那面墻,喉結劇烈滑動。
雙手控制不住地抖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