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五年，**三十四年，農歷二月初十。原該一點點回暖的春日，被從西伯利亞刮來的寒潮攪得沒了暖意，四九城重新落進刺骨的冷風里，連護城河都凍上了厚厚一層冰。
午后，東城交道口街道那邊忽然響起尖厲的哨聲，夾雜著喊叫，隨后便是一陣連著一陣的槍響。
城里的人早就見怪不怪了。小**占了四九城以后，這種動靜隔三差五便會出現，可能是南方***在暗中給**找麻煩，也可能是我黨在敵后行動鬧出的槍戰。還有漢奸跟著**憲兵隊上街**、搜刮，碰上不肯低頭的人，抬手就是一槍。
百姓們在這樣的日子里活久了，心也被磨得麻木。外面一亂，家家戶戶立刻關門閉戶，縮回屋里，連門縫都不敢多瞧，唯恐一個不小心便把禍事引到自己家。
槍聲正在往這邊壓近。一隊穿著尋常衣服、手里端著毛瑟盒子炮的人沖入南銅鑼鼓巷，進了胡同便分散開，各自躲到門口石獅子后面借著掩護還擊。
追上來的**憲兵隊被胡同地勢卡住，不敢貿然往里闖。雙方隔著巷道僵持下來，誰也沒有立刻占到便宜。
九十五號四合院前院，最靠右的一間耳房里，住著兩個孩子。說是耳房，其實這地方原先是大戶人家養**馬房，只是如今早已沒有馬，空出來后，便成了兩個孩子勉強棲身的地方。
這兩個孩子都是李守望收下的學徒。說得好聽，是從小收養的徒弟，實際上干的活跟仆役差不多。李守望是個本事不怎么樣的庸醫，心情稍有不順，便拿他們出氣，挨打挨罵根本不分緣由。
可換個角度看，他們至少沒有在這兵荒馬亂的年月里**。僅憑這一點，那個二把刀師傅也算給了他們一**路。
外面的槍聲越來越近，住在倒座房里的李守望彎著腰沖出來，幾步便鉆進了馬房。房門敞著，他連關門都顧不上，先用一雙三角眼把屋里掃了一遍，又落到床上那個面色慘白、雙眼緊閉的孩子身上。
隨后，他盯住縮在床角發抖的另一個男孩。李守望滿臉麻子，皺紋擠在一起，怒火當場冒了出來。
“兩個沒良心的東西，吃我的、喝我的，外頭一有危險就往屋里鉆，連師傅是死是活都不管了？我這是養了兩只白眼狼啊！”
他越罵越上頭，抬起手便要往孩子身上招呼。
床上那個五六歲的孩子什么也不知道，仍舊閉著眼躺著，嘴里偶爾哼出一聲。小小的眉頭擰得緊緊的，昏睡著也掩不住臉上的難受。
床角的男孩約莫十歲，顯然早就挨慣了打，見師傅伸手，臉上的恐懼比外面的槍聲還重。他猛地從床上跳下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腦袋不停往地面磕。
“師傅，您饒了我！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求求您，別打我！”
他怕到了極處，聲音又尖又厲，幾乎要刺破屋頂。
李守望聽得心頭一跳，趕緊壓低嗓門罵道：“你個混賬，給老子閉嘴！沒聽見外頭正打槍嗎？”
罵完，他還扭頭朝四合院大門方向瞅了一眼。見院外暫時沒有人闖進來，李守望這才把懸著的心放下。
他回頭狠狠瞪了男孩一眼，手指著屋里說道：“李木頭，你給我老實待著！等外頭的事過去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撂下這句話，李守望轉身就走，連頭都沒回。他沒回自己的倒座房，而是穿過垂花門，快步越過中院，再從抄手游廊一路鉆進后院。
馬房里，十歲的李木頭看著師傅離開，小臉上終于露出劫后余生般的慶幸。可下一刻，他便轉過身，抬手狠狠抽在床上孩子的大腿上。
“啪！”
“嗷——！”
床上的孩子猛然發出一聲慘叫，身體跟著坐了起來。他死死咬住牙，原本漆黑的眼睛睜得滾圓，眼白里全是血絲，顯然這一巴掌把他疼得不輕。
“誰？哪個***……”
罵聲剛出口，他自己便愣住了。幾十歲的人，怎么會從喉嚨里發出一把稚嫩的童聲？
他低頭一看，手掌不知何時已經縮小，連身子也變成了孩童模樣。
李石還沒來得及把眼前的狀況弄明白，院外突然傳來一聲轟然巨響。震動傳進屋里，房頂上的泥土簌簌落下，轉眼間塵灰便在屋中彌漫開來。
“撤！從這院子撤出去，翻后墻！”
一聲低沉的命令傳來，緊接著便是大門被撞開的悶響。幾道人影沖進四合院，回身朝門外連開數槍，隨后越過垂花門，直奔中院而去。
李石張著嘴看完這一幕，整個人都僵住了。
“什么情況？我這是在哪兒？”
話音未落，一股強烈的不安猛地從心底涌上來，像是有一場可怕的災禍馬上就要落下。這是他的心靈預警。
李石的臉色刷地變白，心里只剩下一個念頭：不好！
他立刻從床上躥了下來。動作一大，**、后背和大腿同時傳來撕裂般的疼痛，稚嫩的慘叫再次脫口而出。
可眼下哪還顧得上疼。那股危險的感覺已經逼到了心口，李石強忍著身上的痛楚，沖出馬房，原本想往垂花門跑，門口方向卻驟然響起密集的**聲。
他當即改變方向，鉆進旁邊熟悉的倒座房。垂花門那邊，他不敢再去了。明明只是換了一間屋子，那種纏在心頭的危機感卻突然消失，李石這才稍稍松了口氣。
李木頭看見他先沖出馬房，接著又跑進師傅住的倒座房，既驚訝又想不明白，連忙跟著追了過去。
就在這時，天空中傳來幾道尖銳的破空聲。
下一瞬，四合院各處接連響起震耳的爆炸。兩人剛剛待過的馬房轟然崩開，強光一閃，磚塊瓦片向四面飛散，原來的屋子只剩下殘墻斷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