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偉死在排水溝里,連一聲呼救都沒能發出。
我叫周桉遠,三十六歲,退役士兵。
核爆后的第五個月,我第二次從架山下來。
昨天我在這里開過槍。三個男人圍住小偉和小顧。小顧倒在門口,后腦下一攤黑血,四肢攤開,像被抽掉線的木偶。小偉被按在墻邊,刀尖抵著喉結。
我開槍了,那三人連滾帶爬逃了。
收槍時,小偉縮在墻角望著我。滿身塵土,眼窩深陷,單薄得仿佛蠟燭熄滅前最后一顫的火苗。五個月前還結實的小伙子,如今兩頰凹陷,顴骨快要把皮膚戳破。
我到底沒帶上他。
“你待在這里。”我說。
他點頭。那表情我見過,是人知道自己沒救時才會有的。
我轉身回了架山。
今天回來,他蜷在便利店后方的排水溝里,像一只被踩扁后隨手丟掉的空罐頭。
那三人折返了,再沒人開槍。
我蹲在路邊,摸出最后一根煙。打火機擦亮,火苗先一縮,又猛地躥起,吸得太深,刮得嗓子生疼。
煙頭那點火星,成了白晝里唯一的光,仿佛隨時會滅。
我摁滅煙蒂,把余燼碾進土里。
昨天那伙人逃竄時,有人喊過一句:“安哥要這個加油站。”當時沒往心里去。此刻這話扎在后腦,像一枚沒***的釘子。
“安哥。”我低聲重復,“這地方,你打算怎么拿走。”
我花了二十分鐘,在加油站西邊的松土里挖了個坑,把小偉埋了。
然后我繞到屋后,踩碎磚亂石攀上便利店屋頂。一圈三十厘米高的矮墻圍住頂層,我趴下,脊背貼地,矮墻陰影恰好遮住肩胛。朝公路那側有幾個拳頭大的破洞,我從洞中望出去,南北兩向一覽無遺,底下的人平視過來卻看不見我。
風裹著焦土和廢機油的氣味灌進來,熱烘烘的,風也是燙的。我嚼了半塊壓縮餅干,就著瓶底發腥的死水咽下。天很快黑了,沒有星,也沒有月。我平躺下來,眼前不斷閃過小偉最后看我的樣子。
凌晨四點,我醒來,把體力拉回狀態。俯臥撐、深蹲、軍體拳,汗透后背。過去五個月,我縮在架山養殖場地下室不敢露面,好在底子沒丟,筋骨勉強回到服役時的狀態。腰側輻射儀顯示二十七微西弗。
東邊泛白時,我坐回西北角,背靠矮墻,視線穿過墻洞,釘住南向公路的彎道。呼吸放平,心跳沉在胸腔里。
他們今天會來嗎?
幾個人?
帶沒帶槍?
我摸出格洛克17,退出彈匣檢查。滿匣十七發,槍身還帶著五個月前熟悉的手感。確認上膛,指腹在扳機護圈外輕輕摩挲。
父親費盡關系搞到這把槍時說過一句話:這世道,槍比糧食實在。
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風中還是那股焦土味,遠處彎道空無一人。
等待。
心緒還沒平復,南邊路面忽然炸開引擎的轟鳴。那聲音由遠及近,裹著粗野的戾氣碾來,整片曠野都跟著發顫。
來了。
我伏低身體,右手攥實槍柄,左眼貼上墻洞。
四輛車沿硬化路疾馳而來。首車是輛舊款黑色轎車,引擎蓋布滿凹陷,坑坑洼洼。后頭跟著三輛貨運皮卡,前兩輛貨斗各捆四只藍色鐵油桶,繩索勒得死緊;第三輛拉著小型起吊機和手搖加油泵,金屬構件在顛簸中叮當作響。
四車依次剎停,輪胎碾過碎石,揚起漫天塵土。車門次第彈開。
先下來的是強子,昨天持尖頭鐵棒的那個。他小跑到第二輛皮卡旁,彎腰敲窗,語氣諂媚得像條搖尾的狗:“安哥,到了。”
后門拉開,下來一個四十多歲的壯年男人。灰藍工裝短袖卷到肩頭,小臂肌肉虬結,青筋從手腕爬到肘彎。領口敞開,脖子上系一根褪色紅繩,墜物掖進衣領,看不見。
他掃了一眼加油機,又望了望便利店,最后把目光停在屋后,慢慢打量。
“這加油站,我以前常來。”安哥嗓音低沉,裹著沙啞痰音。
核爆前我也常來。小偉每次都問同一句話:周哥,加滿?小顧在邊上笑,說周哥哪天帶他去鎮上喝兩杯。
現在小顧死了,小偉也死了。說這話的人站在下面,正盤算著怎么挖走地底的油。
其余人陸續下車聚攏。鐵管、撬棍、短刀,人人手里有家伙。動作利落,站位分散,一看就是吃這碗飯的。唯獨安哥腰間別著把**式,黑色握把露在腰帶外一截。
“油罐都在屋后地下,閥門管線集中在操作井,鐵板下面。”強子引路,半弓著腰,“柴油、汽油兩套管線分開。之前守站的那兩個人,就躲在井里棲身。”
我握槍的手又緊了一分。小偉守了一年,最后連井都沒能替他擋住。
安哥問:“怎么抽?”
強子趕緊顯擺:“先撬開外層鐵板,再拆人孔蓋。螺栓用銅扳手,鐵器磨出火星就全完了。打開后,銅管**罐底,罐口鋪防火濕毯,手搖泵勻速轉。汽油揮發快,得搶時間。柴油省心,但黏稠,手搖泵費死勁。”
“東西齊了?”
“齊了。防火毯沒有正規的,用冷水浸透的舊棉被頂。”
安哥抬手朝屋后一揮。強子和鐵管男對視一眼,剛要動身——
南邊公路再次炸開引擎的嘶吼。
五輛車沖破晨霧殺過來。領頭是臺老舊黑色越野,后面一輛面包車銹跡斑斑,再后面三輛軍綠色皮卡,油桶碼放整齊,麻繩捆得嚴實,顛簸一路都不曾松動。
安哥腳步驟然釘死。眉頭擰成深溝,目光從頭車掃到車尾,一口唾沫啐進土里。
“***。”話音像鐵皮磨出來的。
強子攥緊鐵棒,指節泛白,整個人繃得死緊,只差一瞬就會沖出去。
安哥抬手一揮。手下立刻后撤,在加油機前站成一道橫排。鐵管、撬棍端頭泛著冷光,腳下錯步,留出沖擊空間。安哥右手垂在腰側,指尖搭上槍柄,槍沒拔,姿態已是最后的警告。
五十米外,五輛車齊齊剎停。
車頭朝北,與安哥的人正面相對。中間隔著一片碎石空地,白色碎石在晨光里冷得刺眼。引擎未熄,尾氣不斷噴出,被風扯散,柴油味和灰土混在一起。
越野車駕駛門先開。下來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灰綠舊襯衫,鬢角霜白,臉上溝壑堅硬。兩手空空,沒帶家伙。
他掃了安哥一眼,視線掠過所有武器,最后落在屋后儲油蓋板上,停住不動。
后面的車門接連彈開,八九個人魚貫而出,在他身后站成松散卻有序的橫排。鐵鍬、木棒、**混在一起,其中兩桿雙管**格外扎眼,槍管朝天,黑漆漆的槍口隨時能壓下來。
“老尤。”安哥聲調不高,兩個字從牙縫里擠出來,陰冷刺骨,“你來得倒是快!”
老尤沒接這茬。他環視整座加油站,目光在皮卡貨斗的油桶上停了兩秒,才開口,嗓音沙啞卻穩實:“油料是眼下最緊俏的東西,我自然要來。”
安哥嗤笑一聲,眼里的冷意沒化開:“自然要來?**的自然。”
老尤身旁一個年輕人往前邁了半步,手里那桿雙管**往下一壓,槍口指向地面,隨時能抬起來。老尤沒回頭,只抬手一壓,年輕人立刻釘在原地。
“西鎮三千多人等著油料**。”老尤語調平淡,聽不出情緒,“你告訴我,是不是自然?”
安哥臉上最后一點假笑徹底消失。
南風灌進空地,裹著焦土和柴油的氣味,掀動眾人的衣擺。沒人說話,沒人動,連呼吸都刻意壓輕。
風在碎石地上來回打轉,把死寂一點點收緊。
我伏在矮墻后,槍口抵住墻洞內沿。
這堵墻,小偉守過,現在輪到我。
我等的就是這一刻。
小說簡介
現代言情《架山》是作者“淺行老周”誠意出品的一部燃情之作,周桉遠小偉兩位主角之間虐戀情深的愛情故事值得細細品讀,主要講述的是:小偉死在排水溝里,連一聲呼救都沒能發出。我叫周桉遠,三十六歲,退役士兵。核爆后的第五個月,我第二次從架山下來。昨天我在這里開過槍。三個男人圍住小偉和小顧。小顧倒在門口,后腦下一攤黑血,四肢攤開,像被抽掉線的木偶。小偉被按在墻邊,刀尖抵著喉結。我開槍了,那三人連滾帶爬逃了。收槍時,小偉縮在墻角望著我。滿身塵土,眼窩深陷,單薄得仿佛蠟燭熄滅前最后一顫的火苗。五個月前還結實的小伙子,如今兩頰凹陷,顴骨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