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港市的六月悶熱得像一口蒸鍋。
刑偵支隊副支隊長老陳站在帝豪大廈頂層，看著腳下那片密密麻麻的城市輪廓，額頭上的汗珠順著法令紋往下淌。空調(diào)明明開著，但他總覺得這屋子里有股散不掉的涼意，像是從**身上滲出來的。
“老陳，你看完沒有？”身邊的年輕**小劉遞過來一杯水，“現(xiàn)場勘查都快收尾了，鑒定科那邊等著咱們簽字呢。”
老陳沒接水，只是盯著客廳中央那具**。
死者叫趙德功，五十三歲，津港排名前十的地產(chǎn)商。此刻他仰面倒在自家客廳的真皮沙發(fā)上，胸口一道整齊的刀傷，血跡已經(jīng)干涸成深褐色。法醫(yī)初步判斷死亡時間在下午三點左右，一刀斃命，干凈利落。
“監(jiān)控呢？”老陳問。
“單元門、電梯、走廊，三個攝像頭都沒拍到可疑人員進出。”小劉翻開記錄本，“趙德功住的是頂層復式，獨戶獨梯，沒有訪客登記。唯一能確認的是，他兒子趙鵬飛在下午兩點五十分的時候，出現(xiàn)在二十公里外的南城***，因為一起交通事故**在做筆錄。***的監(jiān)控拍得清清楚楚，時間碼都對得上。”
老陳沒說話，走到窗邊。落地窗外是整個津港的天際線，遠處的港口依稀可見。他伸手摸了摸窗戶玻璃，又看了看窗臺上那盆枯萎的綠蘿。
“老陳，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老陳轉(zhuǎn)過身，“一個人如果下午三點被殺，那他客廳的窗簾為什么要拉上？”
小劉愣了一下，抬頭看了看。確實，現(xiàn)在是下午六點，西曬的陽光本該透過落地窗照進來，但厚重的遮光窗簾被拉得嚴嚴實實，只留了一條縫。
“也許是死者習慣？”
“趙德功的資料我看過，”老陳走到沙發(fā)旁，蹲下身，“這人有個怪癖，喜歡陽光，辦公室和家里都裝的是落地窗，從不拉窗簾。他公司的員工都知道，老板說‘陽光讓人清醒’。”
小劉撓了撓頭，沒敢接話。他知道老陳的脾氣，這個干了三十年刑偵的老頭子，向來不信那些花花腸子的東西，尤其不信電腦。
果然，老陳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個什么‘全景系統(tǒng)’，怎么說？”
“PS系統(tǒng)給出的分析結果是‘熟人作案可能性極高’，根據(jù)行為軌跡和社交圖譜，系統(tǒng)把趙鵬飛的嫌疑指數(shù)標到了百分之八十七。”小劉頓了頓，“但趙鵬飛有不在場證明，時間地點都對得上，所以系統(tǒng)又自動降級成了‘互毆致死’的誤判案例。”
“互毆致死？”老陳冷笑一聲，“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子，胸口一刀斃命，這叫互毆？你們現(xiàn)在辦案全靠電腦算命了是吧？”
小劉尷尬地笑了笑，沒反駁。他知道老陳對這套新系統(tǒng)有意見，整個支隊都知道。
老陳不再說話，掏出手機翻到一個號碼，猶豫了幾秒，還是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喂？”
那頭的聲音有些沙啞，**音里有翻書的聲音。
“是我，老陳。”
“陳叔。”那邊的語氣明顯冷淡了幾分，“有事？”
“有個案子，想請你來看看。”
“我現(xiàn)在是****，不接刑偵的活。”
“我知道。”老陳深吸一口氣，“但這個案子有點不對勁，我覺得……是人為制造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地址。”
老陳報了帝豪大廈的名字，掛斷電話。小劉好奇地問：“誰啊？”
“一個比你靠譜一百倍的人。”老陳說著，又看了一眼那具**。
大約四十分鐘后，一個穿著黑色T恤的瘦高男人走進了趙德功的客廳。他看起來三十出頭，戴著一副無框眼鏡，眼神卻很銳利，進門之后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徑直走向**。
這就是林默。
老陳看著他蹲在沙發(fā)旁邊，先是看了看傷口的位置，然后用手指輕輕按了按死者手臂的皮膚，又湊近聞了聞。整個過程安靜得像一臺精密儀器在工作。
“死亡時間不對。”林默突然開口。
“什么？”老陳和小劉同時看向他。
林默站起來，指了指茶幾上的一杯咖啡：“這杯冰咖啡，你們誰動過？”
小劉搖頭：“沒有，原樣保留的。”
“那就奇怪了。”林默拿起那杯咖啡，里面的冰塊已經(jīng)幾乎全部融化，只剩指甲蓋大小的幾塊浮在水面上。“現(xiàn)在是晚上七點，法醫(yī)說死亡時間是下午三點。如果死者三點死亡，這杯咖啡應該在四點左右徹底變成常溫。但你們看——”
他把杯子舉到燈光下：“杯壁外側(cè)還有冷凝水珠。這說明在五點甚至六點的時候，杯子里的溫度還低于室溫。換句話說，這杯咖啡里的冰塊，融化速度不正常。”
老陳的眼睛瞇了起來：“你的意思是……”
“有人在死者死后，往咖啡里加了冰塊。”林默放下杯子，“目的是偽造死亡時間。兇手利用低溫環(huán)境，讓**降溫速度變慢，誤導法醫(yī)的死亡時間推斷。”
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的一角：“窗簾拉上，是為了防止陽光直射導致室溫升高。空調(diào)溫度開到十六度，也是為了保持低溫。兇手精心設計了這一切，就是為了讓所有人都相信，趙德功是下午三點死的。”
“可是……”小劉忍不住插嘴，“趙鵬飛的不在場證明是真的啊，***的監(jiān)控拍到的。”
“那就說明，兇手的目的根本不是陷害趙鵬飛。”林默轉(zhuǎn)過頭，看著老陳，“兇手真正想要的是，讓趙鵬飛成為唯一的嫌疑人，然后因為不在場證明被排除，從而讓這個案子變成懸案。”
老陳的臉色變了。
“因為如果死亡時間真的是下午三點，那趙鵬飛就不可能**。警方只能認定是外人作案，但監(jiān)控又沒拍到任何人。最后的結果就是——證據(jù)不足，不了了之。”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鐘。
林默從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幣，放在茶幾上：“陳叔，我在現(xiàn)場找到這個。你家老搭檔應該認識。”
老陳拿起那枚硬幣，瞳孔猛地收縮。
那是一枚普通的五角硬幣，但背面被人用刀刻了一個數(shù)字——“7·14”。
三年前的七月十四日，津港發(fā)生過一起震驚全市的連環(huán)**案。兇手每次作案后都會在現(xiàn)場留下一枚刻著日期的硬幣。那起案子最后破了，兇手被槍決，案卷歸檔。
但那枚硬幣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
老陳的手微微發(fā)抖。
林默看著他，聲音很輕：“陳叔，你跟我說實話。三年前那個案子，真的破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