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淵城邊陲，青石鎮，一間簡陋四面漏風的小木屋內。
時夜蹲在灶臺前，盯著那盞破銅燈里快要見底的油。
火苗跳了兩下，又矮了一截，屋里的光又暗了幾分。
“還能燒一個時辰。”
時夜嘀咕著。
身后傳來細碎的呼吸聲，時夜轉身看了看木屋的角落。
兩個女孩縮在墻角的稻草堆里，大的叫阿螢，十二歲，摟著小的那個，小的叫小懶，才九歲。
男孩叫阿笙，十三歲，抱著一根削尖的木棍坐在門邊，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栽，又不停地抬起來。
“阿笙，快點睡吧。”
時夜看了一眼那個想睡又不敢睡的半大孩子。
阿笙揉了揉眼睛，“夜哥，我不困，今晚的燈油還……夠嗎？”
時夜沒有回答，夠不夠他自己比誰都清楚。
鎮上燈油鋪子的掌柜說燈油漲價了，十個銅板一壺，愛買不買。
他翻遍全身，僅剩四個銅板，連半壺都換不來。
“沒事的阿笙，你靠近她們兩個，夜里別出聲，我來守夜。”
阿笙很聽話地挪了挪位置。
三個孩子都是時夜從亂葬崗邊撿回來的，沒有血緣關系，但在這個人命如草芥的世道，能抱團活著就夠了。
他年紀最大，這份擔子自然落在他肩上。
時夜盯著那越來越暗的銅燈，心里越發驚恐，冷汗早已順著額頭滴下來。
片刻后，最后一縷光消失了，木屋內伸手不見五指，一片漆黑。
時夜摸起地上的柴刀，緊緊握在手里，手卻止不住地抖。
這把連劈柴都費勁的破刀，能砍死那些東西嗎？
角落里，阿笙一只手緊緊握著削尖的木棍，另一只手摟著兩個女孩。
外面的風聲越來越大，里頭摻著一種說不清的叫聲，那聲音順著木板縫隙鉆進來，讓人頭皮發麻。
阿螢和小懶也被驚醒了。
“時夜哥哥，我害怕。”
小懶的聲音帶著哭腔。
“別怕，只要不出聲，那些東西就不會發現我們。”
時夜用自己都不信的話安慰著。
木門被風吹得嘎吱……嘎吱，屋內安靜得只剩下幾個人的呼吸聲和抽泣聲。
突然，門縫中亮起一只猩紅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屋內。
小懶再也忍不住了，驚恐的情緒像潰堤一樣涌出來，“哇”的一聲大哭。
阿螢趕忙捂住小懶的嘴，“別怕，時夜哥哥在，不會有事的。”
時夜盯著門縫中那只猩紅的眼睛，握刀的手不聽使喚地發抖。
那東西無聲無息地從門縫里竄了進來，一團翻涌的黑霧，兩只猩紅的眼睛在黑暗中格外刺目。
這就是人們口中所說的“邪祟”，一種只會在黑夜出現的東西。
沒有固定的形體，但那雙猩紅的眼睛里，滿是貪婪和殺意。
“別過來！我們這里沒你想要的東西，滾出去！”
時夜極力壓著恐懼，想讓自己的聲音硬一些。
那團黑霧沒有任何回應，這東西壓根就聽不懂人話。
時夜鼓起勇氣，一刀朝黑霧劈了下去。
沒有任何阻力。
柴刀穿過黑霧，像劈在空氣上，什么都沒砍到。
那團黑霧的猩紅雙眼更加貪婪，時夜又是一刀，還是劈空了。
黑霧忽然不看時夜了，那雙猩紅的眼睛鎖定了角落里的三個孩子，猛地撲了過去。
“別碰他們！”
時夜吼出這句話的同時沖了過去，將三人死死護在懷里。
難道今天都要死在這里？
就在黑霧穿過時夜身體的一瞬，他的胸口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撕扯了一下，冰冷刺骨的寒意順著血脈往四肢蔓延，但他來不及細想。
“哐當”一聲，木門被人從外面踹開了。
“你們沒事吧？”
一個粗獷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一盞忽明忽暗的銅燈下，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提燈而入。
穿著一席銀白色長袍，長袍上繡著火紅色靈火圖案，胸口的銘牌上刻著“臨淵城防軍·周擎”。
他身旁跟著幾個同樣裝束的人，腰間都掛著佩刀。
燈光一照進來，那團黑霧發出一聲尖嘯，從墻縫里鉆了出去。
這群人看上去不像什么善類。
中年男子開口，“剛才聽到屋子里有動靜，怎么回事？”
時夜看了一眼中年男子。
“大人，剛才屋里有只老鼠，妹妹年紀小，嚇哭了，讓你們踹門聲一嚇，跑了。”
“家里就你們幾個孩子？大人呢？”
中年男子繼續問。
時夜沉默了一下，“沒有大人。這個家，我最大，他們都聽我的。”
中年男子俯視著時夜，目光里多了一絲審視。
這話不像是個半大孩子說出來的，這小子看到他們居然沒有害怕。
“那好，明天晚**跟我們走一趟。”
剛經歷了邪祟帶來的那種噬骨恐懼，此刻面對一個有血有肉的人，時夜反倒沒那么怕了。
“我不能去，他們還小，我不在，他們會害怕。”
時夜的語氣很果斷。
中年男子身邊一個消瘦的男子，佩刀已經出鞘了一半。
“小東西，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誰說話？敢這么跟頭兒說話，找死！”
中年男子攔住了他，“孩子還小，別嚇著孩子。”
“那你說說，你不去，誰去？城主大人有令，每戶必須出一人。還是說，你們不想在這青石鎮待了？”
中年男子半蹲下身子，拍了拍時夜的肩膀。
“那你告訴我，去做什么？什么時候回來？”
時夜看著中年男子的眼睛，沒有半點畏懼。
中年男子站起身，“去干活，從天黑到天亮，三十枚銅錢，天亮帶著工錢回來。”
三十枚銅錢。
時夜心里算得很快，三天的燈油錢。
“有沒有危險？”
時夜繼續問。
中年男子看都沒看時夜，“有沒有危險我不知道，但不去的話，你們活不過今晚。”
時夜看向墻角，三個孩子蜷縮在一起，瑟瑟發抖。
他轉頭看向中年男子，“明晚，我可以去。但你得讓我們活過今晚。”
中年男子瞥了一眼灶臺上熄滅的油燈，嘴角不自覺地翹了翹。
“好，讓你們活過今晚。明天，我準時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