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卷著咸腥味,狠狠拍打在海州城的城墻上。
這味道太沖,像極了死魚暴曬后的腐臭。
陳林坐在昏暗的書房里,鼻尖幾乎要貼到那本泛黃的線裝書上。油燈搖曳,光影在他臉上亂跳,看得他眉頭緊鎖,心緒煩亂。
大唐。貞觀。海州。
這幾個字像烙鐵一樣燙在腦海里。
一個二十一世紀的普通青年,怎么就穿越到了這種連電燈手機都沒有的鬼地方?
日子過得簡直不是人過的。
“兒啊,念書餓不餓?”
門被推開,一陣穿堂風灌進來。
張氏佝僂著背,端著托盤擠進屋。她聲音沙啞,眼神里滿是關切。
陳林趕緊站起來:“娘,真不餓。”
張氏把托盤往桌上一放,絮叨起來:“讀書是熬精血的活兒。你在那兒枯坐半天,一動不動,肯定是大腦消耗過度,必須得補補。”
陳林心里發虛。
剛才他哪是在看書?分明是在發呆。滿腦子都是抽水馬桶、肥皂玻璃這些現代玩意兒。跟圣賢書半毛錢關系沒有。
這就好比你上課摸魚被抓包,老師不但沒罵你,還送你一頓大餐,說你是學習太刻苦累著了。
那種愧疚感,瞬間壓得人喘不過氣。
“興文那小子呢?”
張氏又嘀咕了一句。
角落里傳來呼嚕聲。
“興文!別睡了!”
小廝猛地彈起來,暈頭轉向地揉眼睛:“老夫人,我……我剛才太困了……”
“閉嘴!快去給少爺弄點吃的來伺候著!”
張氏厲聲呵斥,隨即嘆了口氣,滿臉愁容:“自從家里敗落,日子是一天不如一天。田地賣了,漁船沒了,大宅子也抵出去了。現在就剩這偏院,還有個懶奴才……”
“要是老爺還在世……哎喲……咳咳咳!”
話沒說完,劇烈咳嗽起來,臉都憋紫了。
陳林連忙上前,伸手幫她順氣拍背。
好一會兒,張氏才緩過勁。
這時興文端著糕點進來,恭恭敬敬站在一旁。
張氏叮囑了幾句,這才起身去隔壁歇息。
身邊多了個活人盯著,陳林再也沒法走神。
他只能硬著頭皮,小聲念誦:
“至誠之道,可以前知……**將興,必有禎祥……禍福將至,善必先知之……故至誠如神……”
文字從嘴里吐出來,腦子里想的,卻是后世那些離經叛道的念頭。
古語有云,所謂“至誠”,便是將天地萬物、家國興衰看透穿。
當一個人的認知維度拉到極致,便能如偵探般抽絲剝繭,從蛛絲馬跡中推演吉兇禍福,甚至預判王朝更迭。
這哪是什么玄學?
分明是智商碾壓加上經驗累積后的必然結果。
閱歷深了,悟性高了,腦子轉得比諸葛亮還快,那便算是摸到了門檻。
陳林捧著書卷,腦子里蹦出的卻是這些大逆不道的念頭。
若讓他像那些迂腐書生一樣,死磕圣人教誨,拘泥于字句,他早就憋出內傷了。
就在他用現代思維拆解古文之際,異變陡生。
視野邊緣,一縷淡紫色的霧氣悄然彌漫。
陳林只覺得腦海轟然一震,像是被人強行按下了暫停鍵,隨后又瞬間重啟。
一段模糊的記憶碎片在腦海中炸開,七零八落,難以拼湊。
剛才那是怎么回事?
那紫霧又是何物?
等他定睛看去,眼前憑空多出一塊半透明的光幕。
上面只有三行冰冷的數據:
姓名:陳林(字光蕊)
天賦一:至誠之道,未卜先知。
天賦二:過目不忘,融會貫通。
陳林掃視一眼,心底的驚濤駭浪瞬間平息。
直覺告訴他,別想那些亂七八糟的玄幻設定。
排除掉穿越者金手指的常見套路,剩下的解釋只有一個。
這兩個技能,簡直是科舉路上的**!
只要肯背,就能贏。
在這封建社會,擁有這兩樣東西,等于手里攥著通天梯。
但他臉上的輕松并未持續太久。
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爬上來。
大唐,海州,陳光蕊。
這三個詞組合在一起,怎么聽都像是《西游記》里那個悲劇男主的劇本?
狀元及第,迎娶丞相千金殷溫嬌。
接著呢?
被水賊謀財害命,拋尸洪江。
幸得龍王相救,十八年后還陽復仇。
這一樁樁一件件,跟他現在的處境重合度太高了。
陳林捏緊了手中的書卷,指節泛白。
這開局,似乎不太妙啊。
陳林指節泛白,掌心那卷《中庸》被攥得皺成一團。
腦海中翻涌的往事,讓他渾身發冷。
若是真成了那個陳光蕊,這輩子算是徹底完了。
兒子金蟬子轉世,將來取經修成正果,等于把親爹“死”了。
夫人溫嬌為了保住肚子里的孩子,不得不忍辱負重,委身賊寇劉洪。
等夫妻重逢,夫人只會選擇自盡明志。
最后剩下的,就是一個孤家寡人,守著空蕩蕩的陳府過余生。
這哪里是狀元及第?這分明是地獄開局!
陳林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胸腔里的翻江倒海。
這里真的是大唐嗎?
還是說,這是西游世界里的那個東土大唐?
“少爺?”
旁邊傳來一聲試探。
興文**后腦勺,一臉憨厚地看著他:“您怎么不念書了?是不是餓了?”
陳林緩緩松開手,將書卷平放在案幾上。
他盯著眼前這個少年,目光深邃。
“興文,你在陳家待了多少年?”
“十五年嘍。”
興文老實巴交地回答,“我今年十五,打小就住這兒。我爹給老爺當差,娘生我那會兒沒了,我就跟著爹,一輩子沒離開過陳家。”
家生子。
陳林心中有了底。
這興文雖然看著木訥懶散,但勝在忠誠。
如今陳家只剩他和母親張氏相依為命,興文算是半個家人。
“既然跟了我這么多年,也該長點見識了。”
陳林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今日考考你。”
“少爺盡管問!”興文挺直腰板,眼神認真起來。
“海州在大唐版圖里算什么位置?”
“那大唐又在哪片天地之中?”
問題一出,興文瞬間愣住。
他瞪大眼睛,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一個字。
“少爺……這、這我真不清楚。”
興文尷尬地**手,“我只曉得魚市在西巷,肉鋪在南街,咱們家常去的那幾家米面老主顧……”
陳林也不惱,反而笑了笑。
“你這小子,整天悶頭干活,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
“海州靠海,臨的是東海還是西海,這都不知道?”
“那肯定是東海啊!”
興文連忙擺手,生怕少爺誤會。
“往東邊看過去,茫茫大海無邊無際。我聽走南闖北的人說過,海外有東勝神洲,還有瀛洲……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聽到“東勝神洲”四個字時,陳林的心臟猛地一縮。
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正常貞觀年間,絕不可能出現這種名字!
若有東勝神洲,必有三界四洲。
西牛賀洲、北俱蘆洲、南瞻部洲……全都在那里!
** 大白。
這里不是尋常歷史中的大唐。
這里是西游世界。
而他,正是那個倒霉透頂的狀元郎陳光蕊。
陳林只覺得天旋地轉,心亂如麻。
原主的結局實在太慘烈。
穿越過來就注定要經歷妻離子散、喪子之痛?
與其受那份罪,不如現在一頭撞死,看看能不能穿回現代!
絕望感如潮水般涌來。
“少爺……”
興文的呼喚將他拉回現實。
陳林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面上迅速恢復平靜。
他端起茶杯的手微微顫抖,隨即穩住。
“給我倒杯水。”
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好嘞,少爺稍等。”
興文應了一聲,轉身快步走向廚房。
陳林合上書卷,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過目不忘的本事在此刻顯露出恐怖的價值。前世的影視劇情、小說橋段,如走馬燈般在腦海中清晰回放。
他心頭猛地一跳。
西游原著里,唐僧出身那段遭遇,竟硬生生占去了八十一難中的三難份額!
從襁褓求生,到江州尋親,再到最終團圓,這一路血淚,絕非偶然。
這是一場被精心設計的局。
一雙無形的大手,早已將棋局擺好。
只待陳光蕊高中狀元,赴任江州,人生處于巔峰之時,再將其狠狠摔落泥潭。
陳林看著眼前平靜的書房,仿佛看到了未來那慘烈的畫面:妻子殷十娘為護子 ** ,丈夫陳光蕊遭人謀害**,幼子流落街頭,后出家西天。
哪怕后來 ** 大白,夫妻重聚,那也是殘缺不全的結局。
這不僅是悲劇,更是命運強加的枷鎖。
“我不認。”
陳林眼底劃過一絲冷意。
無論幕后 ** 是誰,是仙是佛,還是某種既定的天道規則,他都絕不接受成為別人劇本里的犧牲品。
想要打破這注定的悲劇,唯有力量。
西游記的世界里,神仙菩薩高高在上。
連大唐天子李世民都能被勾魂入地府,嚇得半死還要借陰兵還陽。
在他眼里,凡人官員,不過是螻蟻。
陳林雖然飽讀詩書,但這點才華在神通廣大者面前,蒼白得可笑。
他的視線緩緩移向旁邊的書架。
那里彌漫著淡淡的紫色霧氣。
要想翻盤,就得靠這些東西。
……
“少爺,茶好了。”
丫鬟興文端著托盤,腳步放得極輕。